東北的冬天,來得比京城早。
簡南絮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身上裹著祁京墨的大衣,暖融融的,昏昏欲睡。
祁京墨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把滑落的大衣又往上拉了拉。
“寶貝兒睡吧,”
他低聲說,“還早。”
簡南絮嗯了一聲,眼睛沒睜開,卻往他那邊靠了靠。
車子上了高速,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從雲層裡透出來,一點一點染亮天空。路兩邊的田野、村莊、遠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
簡南絮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她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祁京墨。
“到哪兒了?”
“進縣城了。”
兩人一早的飛機到松源,祁京墨取了命人提前送過來的車子,自己開著往雪絨縣去。
“老公累不累?”簡南絮柔聲問。
祁京墨看了她一眼,唇角彎了彎,“不累。”
簡南絮不信,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任她摸,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車子又開了一陣,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
巷子很老了,兩邊的牆是青磚砌的,有些地方已經斑駁,露出裡面黃色的泥土。
牆頭上長著枯草,在風裡輕輕晃動。
簡南絮搖下車窗,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熟悉的味道——是泥土的、柴火的、還有誰家醃酸菜的,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親切。
巷子很窄,只能勉強會車。
祁京墨開得很慢,一邊看著路,一邊留意著兩邊。
巷子盡頭最後一家,就是他們以前的小院。
門上的漆是新刷的,深棕色,在灰撲撲的巷子裡格外顯眼。
祁京墨停好車,熄了火,轉頭看她。
“寶寶,我們到了。”
簡南絮點點頭,卻坐著沒動。
祁京墨沒催她,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簡南絮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冷風撲面而來,比京市冷得多,卻讓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站在車前,看著那扇門,看著門後那棵探出牆頭的石榴樹,看著樹上那個空了的喜鵲窩,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祁京墨走過來,把她攬進懷裡,用大衣裹住她。
“寶寶別哭,”
他輕聲說,“我們回家了。”
簡南絮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祁京墨抱著她,等她平復了一會兒,才鬆開手,牽著她往門口走。
門是虛掩著的。
推開門,院子裡的景象一點點展現在眼前。
五間正房,青磚灰瓦,門窗是新刷的,透著桐油的亮光。
院子大大的,鋪著青磚,靠牆的地方有一架葡萄,藤蔓已經枯了,纏繞在架子上,等著來年春天再發芽。
院子中間有一口水缸,缸裡結了薄薄的冰,冰面下隱約能看見幾片枯葉。
一切都在,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每年都讓人來收拾,”
他說,“院子、屋子,都照原來的樣子。東西也沒動,原來放在哪兒的,現在還放在哪兒。”
簡南絮回過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了起來。
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屋裡走。
正房的門也是虛掩著的。推開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屋裡竟然生著爐子,燒得暖烘烘的。
簡南絮愣了一下,回頭看祁京墨。
祁京墨笑了笑,“讓人提前來燒的。”
簡南絮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屋裡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外屋是堂屋,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
牆上掛著一幅年畫,是年年有餘,胖娃娃抱著大鯉魚,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靠牆的地方放著個老式櫃子,櫃子上擺著一臺收音機,還有幾個搪瓷缸子。
簡南絮走過去,拿起一個紅雙喜搪瓷缸子看了看。
缸子上印著“新婚快樂”幾個紅字,邊上的漆磕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黑色的鐵皮。
“這個還在。”她輕聲說。
祁京墨走過來,看了一眼。
“寶寶以前每天早晨都用這個喝水。”
簡南絮點點頭,把缸子放回去,又往裡屋走。
裡屋是臥室,炕上鋪著新褥子,疊著幾床新被子。
炕尾牆角處放著一個老式梳妝檯,臺上擺著一面鏡子,一把木梳。
簡南絮在梳妝檯前坐下,拿起那把木梳。木梳的齒子已經磨得圓潤了,是她用慣了的那個。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年輕的模樣,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以前,她就坐在這把鏡子前梳頭,祁京墨站在旁邊看著她。
有時候她梳得慢了,他就走過來,接過梳子,替她梳。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怕扯疼她。
“寶寶想甚麼呢?”
祁京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簡南絮回過神,看見他站在門口,正看著她。
“想你以前替我梳頭。”她說。
祁京墨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木梳,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地替她梳起來。
他的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慢,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簡南絮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看到祁京墨頭上藏不住的銀絲,眼眶又熱了。
“寶寶別哭,我在呢,一直在寶寶身邊。”
祁京墨彎腰,把她緊緊摟住,低頭親吻她淚溼的腰圍。
“我不想你變老,嗚~”
簡南絮把臉埋進他的懷裡,聲音哽咽得發顫,溫熱的眼淚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燙得祁京墨心口一緊。
他動作放得更輕,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腦,一手順著她的長髮慢慢摩挲,指腹溫柔地擦去她臉頰滾落的淚珠,連呼吸都放得極柔。
“不哭不哭,我的寶寶不哭。”
祁京墨低頭,薄唇貼著她的發頂,一下下輕吻,聲音低沉又寵溺,裹著化不開的溫柔,“不老,我一點都不老,就守著我的漂亮小仙女,守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