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董繼美婚禮這天。
今天的董家宅子一片紅彤彤的喜色，院裡的石榴樹枝椏上系滿了紅綢帶，陽光一照，像燃著一簇簇小火苗。
董繼美的閨房裡更是講究，雖然時間匆忙，但是董母這些年一直陸續備著她的嫁妝。
新鋪的被褥繡著龍鳳呈祥，梳妝檯上擺著胭脂水粉，還有董母連夜趕做的紅色婚鞋，整整齊齊碼在床腳。
幾個相熟的姑娘圍著她，有的給她捋順紅裙子的褶皺，有的唸叨著吉祥話。
可董繼美坐在鏡前，看著鏡中一身紅的自己，心裡那點莫名的慌，卻像水裡的氣泡，悄沒聲地往上冒。
“小美別緊張，今兒可是大喜的日子。”
住在隔壁的武裝部部長的老孃祝婆婆拿著眉鑷湊過來，臉上的笑意把褶子都綻開了。
“我這手藝，還沒人說過不好的，保準給你修得彎彎順順，賽過天仙。”
董繼美勉強牽了牽嘴角，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窗外。
天陰沉沉的，風捲著幾片殘葉打在玻璃上，噼啪響得讓人心裡發毛。
昨晚她就沒睡踏實，總夢見有人在身後追，跑著跑著腳下就空了，驚醒時冷汗浸透了秋衣。
“別動啊，就一下。”
祝婆婆的手剛碰到她的眉骨，董繼美的肚子突然刺痛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低頭去捂肚子……
“哎喲！”
針尖似的疼猛地刺進眉梢，董繼美倒吸一口涼氣。
抬手一摸，指腹立刻沾了點溫熱的黏膩。
鏡子裡，一道細細的血痕順著眉骨往下淌，在白皙的面板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紅。
“這、這咋整的！”
祝婆婆慌了神，手一抖把眉鑷掉在桌上，“都怪我，都怪我沒拿穩……”
“你……！”
董繼美剛想發火，又憶起她是武裝部部長的娘，她強忍下心中的怒火。
“祝婆婆，這裡就不麻煩你了，我讓小梁幫我修修吧。”
祝婆婆連忙點頭，放下眉鉗，把位置讓出來，滿臉歉意地退了出去。
“來個人出去看看，新郎到了沒。”
董繼美不時往窗外張望，心裡有些慌亂，此時迫切想要看到自己的愛人。
“來了來了，新郎來啦。”
一個婆子喜氣洋洋地小跑進房間，大聲喊著。
董繼美猛地站起身，裙角掃過床邊的喜盆，銀飾碰撞的脆響混著她加速的心跳，在滿室紅綢裡盪開。
“快！快給我整整頭髮！”
她轉向身後的小姐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院外忽然響起一陣喧鬧，有小孩兒高聲吆喝著“新郎官來嘍~”，“不給糖不給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朝綱踩著紅氈子跨進來。
一身藍灰色中山裝，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臉更顯幾分亮色。
只是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髮蠟抹得厚重，幾縷額髮硬是定成了規矩的弧度，連風都吹不動分毫。
加上他身量不高，又有些瘦削，顯得那衣服有些空落落的。
他手裡攥著紅綢花，眼神掃過滿室的紅，最後落在董繼美身上，嘴角一揚，露出個刻意堆起的笑。
“繼美，我來接你了。”話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得意。
董繼美看到心上人這精心打扮的一身，臉頰“騰”地就紅透了，像抹了最深的胭脂。
她慌忙低下頭，眼睫飛快地扇動著，盯著自己紅繡鞋上的並蒂蓮，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地撞著心口。
“快走吧，別誤了時辰。”
孫秋華走進來，聲音有些冷淡。
不過在喧鬧的環境裡，聽不真切。
她瞥了眼相握的兩人，沒再多說，轉身掀開簾子先走了出去。
董繼美被李朝綱牽著，腳步有些發飄。
院裡的人見了，都笑著起鬨。
“新郎官牽著新娘子嘍”“快來看喲”，吵吵嚷嚷的聲浪裹著風，把天陰的沉悶都衝散了些。
轉了兩個彎，就到了食堂門口。
老遠就聽見裡面的喧鬧，鍋碗瓢盆碰撞的叮噹聲、人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熱氣騰騰的。
門口貼著大紅的“囍”字，被風一吹輕輕晃悠。
李朝綱停了腳步，轉頭對她笑了笑，聲音壓得低低的：“到了。”
董繼美點點頭，心跳又快了幾分。
董為民嫁女兒，他大哥董振民，省裡gwh的主任也到了，坐在主桌。
一旁圍坐著的，全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甚麼糧食局、工業局、財政局等幾個重要部門的局長們，鋼鐵廠紡織廠幾個大廠的廠長等……
祁京墨這個級別，是還上不了主桌的。
當然，他也不想坐。
他陪著簡南絮坐在靠近小舞臺的長桌。
“他那個頭髮，是不是，用了半斤頭油？”
簡南絮側身，湊近祁京墨，小小聲地說道。
祁京墨聞言，輕笑出聲，要不是反應快，他笑得更大聲。
“還好你那時候沒有梳大油頭。”
簡南絮有些心有餘悸，不過她想到第一次見這個男人，他也是梳一個大背頭。
後來還是她說了他放下頭髮更好看，顯得年輕，他才放棄了油頭造型。
“好了，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兩位新人入場！”
這次婚禮的主持人，也是上次祁京墨結婚時當主持人的孫主任。
孫主任顯然對自己的流程熟稔於心，語調高昂地念著串詞。
“上個月祁副縣長結婚時，我就說過，緣分這東西擋不住！今天咱們又見證一對新人，這就是幸福的接力嘛！”
這話讓不少人轉頭看向祁京墨和簡南絮，簡南絮臉上的笑僵了瞬，連忙端起杯子掩飾。
祁京墨卻神色如常，甚至還配合地朝眾人頷首示意，一副自豪的樣子。
新人走到臺前時，新郎下意識理了理頭髮，髮油的光澤在燈下更顯光亮。
簡南絮湊到祁京墨耳邊，用氣音說：“你看他低頭的時候，頭髮都不會動的。”
祁京墨沒忍住，嗆了一口茶。
他偏過頭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手背抵著唇，耳根微微泛紅。
周圍幾道目光投過來，他只擺擺手，含糊道：“沒事，茶太燙。”
臺下的小插曲沒有影響臺上儀式的進行，孫主任已經從兩位新人相遇的緣分談到了父母的恩情，並順勢請上了新娘的父親，董縣長。
董為民信步走上臺，昂首挺胸，一身熨帖的中山裝襯得身形筆挺。
他接過孫主任遞來的話筒，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洪亮沉穩。
“首先，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時間來參加小女的婚禮，今天，我……”
“董為民在哪裡？”
食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厲喝，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看過去。
幾個穿著公安制服的人站在那裡，神情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