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全都是五年內的三類案子：土方工程糾紛、賭場查封失敗的、還有暴力傷人但最後調解結案的。”
李響翻開第一本：“這些案子……怎麼都是城西和南區的？”
“地域集中是第一個問題。”祁同偉坐回椅子，“第二個，你們注意承辦人。翻到結案頁，看簽字。”
三人埋頭看了半個多小時。李響突然抬頭：“這裡有問題！這三個案子，時間跨度太大，都超過一年半，承辦民警都調了崗。一個去了交警，一個調去戶籍科，還有一個直接轉後勤了。”
安欣接話：“不只是調崗。我比對了現場照片和筆錄。有一起賭場案，筆錄寫的是‘當場控制五人’，可照片裡地上菸頭散了一地，茶几上還有酒瓶，明顯不是剛開門的小場子。最後定性是‘誤報擾民’。”
祁同偉從桌上抽出一張紙。
“我把這幾起案子的時間線畫了一下。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
每次這類案子快出結果的時候，就會有人撤訴，或者證人突然聯絡不上。然後案子就拖著拖著，最後不了了之。”
李響湊近看：“而且！這三起案子，結案速度特別快。平均七天就走完了流程，太順暢了些吧？”
“快不是問題。”祁同偉指了指其中一行，“問題是，誰在推動結案？簽字的審批人，全是分局分管副局長，可他們平時不管具體案子。除非上面有人打招呼。”
安欣忽然說：“這裡還有一個細節你們注意沒有？第三起傷人案的材料裡，有個‘第三方見證人’簽字，叫周正華，身份寫的是法律顧問。可我查了司法局備案，近三年沒有這個人註冊執業。”
李響一愣：“那他是誰？”
“不知道。”安欣搖頭，“更奇怪的是，我在另一份工程糾紛案裡，又看到了這個名字。同樣是‘法律顧問’，同樣是手寫簽字，筆跡幾乎一樣。”
祁同偉盯著那兩個名字，慢慢點了根菸。
“繼續查。把所有出現過‘第三方見證人’的案子都標出來。”
接下來兩個小時，三人把卷宗全部過了一遍。最終發現，有四起案子出現了“周正華”或類似身份的人，分別以“評估顧問”“調解觀察員”“專案合規監督”等名義出現在材料中，但無一例外，身份資訊模糊。
李響低聲說，“有人在用不同的名目，往不同案子的流程裡插人。而且這個人，能繞過正常的資格審查。”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筆寫下“周正華”三個字，然後在旁邊畫出四個案子的關聯線。
“再查資金。這些案子表面沒交集，背後有沒有錢流在一起？”
安欣開啟隨身帶的資料袋：“我之前按您說的，查了吳偉志那兩筆預付款的去向。‘宏達建材’和‘永順運輸’銷戶後，賬戶裡的錢分批轉到了另一個公司，叫‘恆信諮詢’。”
“恆信？”李響皺眉，“這名字聽著不像幹建材的。”
“它也不幹建材。”安欣接著說：“我知道這家公司，有個案子接觸過！註冊在老城區紅星路17號，去年拆遷了。這個地址到現在每個月都有水電費繳納記錄，繳費戶名就是‘恆信諮詢’。”
“樓都拆了，誰在交水電費？”
“所以我要你們查清楚，這家公司到底做甚麼。”祁同偉把煙掐了，“我去調它的工商底檔，你們繼續理這些案子的時間、人員、資金節點。有任何重複出現的名字、單位、銀行賬號，全都記下來。”
三人一直整理到凌晨！李響用紅筆圈出三個案件的共同點：結案時間都在每月十五號前後；審批簽字人都是同一個副局長；每起案子結案後三天內，都會有一筆五萬元以下的資金流入“恆信諮詢”的賬戶。
“這是流程化的操作。”安欣指著圖譜。
“有人利用制度漏洞，在合法外衣下做非法的事。”
“你們發現沒有，這些案子，都沒碰命案，也沒直接涉黑。全是邊緣地帶的灰色案件，工程糾紛、小規模聚賭、輕微傷人。可恰恰是這些案子，最容易被快速結案，最容易被人鑽空子。”
李響點頭：“就像螞蟻搬家，一次搬一點，十年下來，搬走一座山。”
“關鍵是，搬的人穿皮鞋。”祁同偉緩緩說，“這些人坐在辦公室裡該幾個章就能獲得普通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財富！”
安欣長長的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才開口：“我剛才查了‘恆信諮詢’的公開記錄。它沒參與過任何商業專案，但有兩次，作為‘財政評審第三方機構’，參與了市裡兩個基建專案的招投標評審。”
李響猛地抬頭：“評審？那是要進專家庫的！誰能讓一家空殼公司進評審名單？”
“有許可權的人。”祁同偉看著圖譜上那個反覆出現的名字，“而且熟悉整個審批鏈條。他知道哪個環節松，哪個環節緊，知道怎麼讓一個不存在的人，辦成一件看起來合法的事。”
拿起筆，在“恆信諮詢”下面重重畫了一橫。
“明天一早，我去趟紅星路。看看那個拆了樓還在交水電費的地方，到底是誰在管賬。”
李響合上本子：“要不要帶人？”
“不用。”祁同偉把圖譜一張張撕下來，收進檔案袋，“現在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等我回來再說下一步。”
安欣站起身：“那我們呢？”
“你們繼續盯卷宗。特別是那些被快速結案的案子，查清背後有沒有同樣的資金流向。”
“把所有出現過‘第三方見證人’的案件再過一遍，我要知道，這個人最後一次出現是甚麼時候。”
“記住，我們現在做的是先找人。找一個藏在規則背後，用規則腐敗的惡霸。”
祁同偉走出市局大門時，天都快亮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往舊廠街方向走去。
原計劃是去紅星路查恆信諮詢的水電繳費記錄，但走了兩步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