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分，技術科李某打卡進入大樓，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鐘。
七點二十六分，他從內網下載了一份檔案，名稱為“專項行動初期人員分工草案”，許可權等級為二級，非公開。
祁同偉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屋裡很靜，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本就在預料之中。趙立冬一句話，不只是擋了一個人的路，是給所有人劃了道線：哪邊安全，哪邊危險。
動搖的不是幾個幹部，是整個系統的慣性。
有些人本來就在觀望，現在看到風向不對，自然要縮回去。黑惡勢力那邊也不會閒著。吳偉志倒了，可根還在。
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院子裡，一輛黑色桑塔納緩緩開出，車牌被泥水糊住一半。
車後排坐著個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副駕上的司機抬頭看了眼辦公樓，很快移開視線，踩油門走了。
看來是有人盯上自己了，這些人膽子可真大，再怎麼說自己也是一個副廳級幹部。是誰給他們的膽子跟蹤盯梢的？
轉身走到辦公桌前，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上面寫著“專項行動第一階段總結”。
他翻了幾頁，目光停在吳偉志團伙案的最後一條記錄上：資金去向不明。
合上資料夾，撥通內線電話：“通知孟德海、安長林，十分鐘後小會議室開會。”
不到十分鐘，兩人先後進門。
祁同偉坐在主位：“昨晚有人下載了分工草案，許可權二級，非公開。技術科李某，七點二十六分進系統，下載後清空了快取。還有，今天早上我被一輛車牌糊泥的桑塔納跟著，從院裡開出，副駕抬頭看了辦公樓。”
屋裡沒人接話。空調發出輕微的嗡聲。
“我知道大家心裡有數。曹闖的事批不下來，不是他不夠格，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動起來。學歷是理由，但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們查得太快，有些人坐不住了。”
孟德海擰開杯蓋，吹了口氣，低聲說：“您說得對。老曹幹了一輩子刑警，破的案子比有些人看過的卷宗都多。卡他，就是衝咱們整個行動來的。”
安長林點頭：“內部有人洩密，說明我們還沒開始深挖，對方就已經布好眼了。但這不是退的理由。治安這條線，我一直守著，只要命令下，隨時能鋪網。”
祁同偉看著他們倆：“我不是來聽表態的。我是來告訴你們，這一仗不能停。吳偉志倒了，根還在。白江波、徐江這些人背後有賬、有專案、有保護傘，光抓人不行，得連根拔。”
“下一步怎麼走？”孟德海問。
“先查錢。”祁同偉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草圖，鋪在桌上，
“這是南區施工隊那個專案，吳偉志兄弟想吞的活兒。工程款三百八十萬，財政撥款，走的是城建口。可這筆錢到賬前，有兩筆預付款打給了第三方公司，名字叫‘宏達建材’和‘永順運輸’，註冊地在郊區，法人空白，賬戶三天就銷了。”
安長林湊近看了看：“典型的洗錢手法。”
“不止。”祁同偉用筆點了點圖紙，“這兩家公司轉賬前，都有小額資金流入，來自不同個人賬戶，金額控制在五萬以內，分散轉入，集中轉出。這種操作，背後一定有財務團隊在跑。”
孟德海皺眉：“你是說，有人專門幫他們做賬？”
“是系統性掩護。這些人懂政策、熟流程，能在財政、銀行之間打通關節。要查下去，就得碰專案、碰資金流、碰審批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
會議室一下子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孟德海開口：“這條路走下去，肯定不止幾個小角色。可要是不動，老百姓只會覺得，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安長林合上本子：“我讓治安支隊重新梳理近期所有工程專案備案材料，特別是涉及拆遷、基建的。如果有異常中標或資金拆分情況，第一時間報上來。”
“好。”祁同偉點頭，“從現在起，資訊分級管理。核心資料只限我們三人經手，技術科那邊，換人接手系統許可權稽核。李某的問題，先不驚動，盯住就行。”
“要不要向上報？”安長林問。
“暫時不用。”祁同偉搖頭，“現在報，只會引來更多幹預。等我們手裡有實證，再提也不遲。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隊伍，別讓風吹草動嚇退了想幹事的人。”
孟德海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您帶頭，我就跟。大不了回派出所當片警，至少還能管一條街的治安。”
安長林也說：“只要組織程式走得通，我這邊隨時能動手。關鍵是要有方向。”
“錢要查清流向，專案要看誰在操控，我們要知道，這隻手是怎麼伸進來的。一環環咬。”
“我不指望所有人都跟上來。但只要還有一個人願意查，這件事就不能停。”
會議結束前，祁同偉把那份草圖影印三份，分別交給兩人。
“原件留我這兒，影印件看完鎖進保險櫃。不要帶回家，不要拍照，不要傳給任何人。”
安長林低聲說了句：“內部安保我會重新安排，明天起換雙崗輪值。”
回到辦公室，祁同偉把那草圖收進抽屜。
沒多長時間李響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卷宗，安欣跟在後面。
“你倆沒回去？”
李響把卷宗放在桌上，“安局剛打過電話，說孟局已經帶隊出發了，南區那三個工地，今晚就開始查。”
祁同偉點點頭：“該查還是要查的。白江波這些人，耳朵比狗都靈，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躲起來，有時候也要給他們施加點壓力，這樣才能找到他們的破綻。”
祁同偉說著，來到檔案櫃前，開啟最下層的鐵皮櫃，取出一疊紙質調檔單。
“這些案子，是我親自批的。你們今天看的東西，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能提。”
安欣連忙表態：“您放心，絕不會從我嘴裡說出半個字！祁局！下命令吧，從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