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委員開口：“副廳級崗位，組織上有明確要求，大專以上。這是規定。”
“我們不能只看文憑嘛！也要看看實際工作中的表現不是。”祁同偉堅持，“如果非要說資格，那他帶出的兩個徒弟，一個考了法律本科，一個拿了刑偵碩士，是不是也算他的‘學歷’？”
有人輕笑了一聲，氣氛緩了些。
“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主座上的領導合上檔案，“孟德海和安長林的事，原則上同意，儘快發文。曹闖的支隊長任命也沒問題，可以馬上到崗。”
祁同偉點頭。
“但他兼任分局局長、進常委的事，暫時擱置。不是我們不支援你，是程式過不去。趙副市長昨天專門打了電話，強調幹部任用必須合規，尤其涉及副廳級職務，一點都不能松。就算我們提上去，省裡也不能透過。”
祁同偉沒動表情：“我理解。”
“你可以先把人調回來，做出成績再說。到時候條件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祁同偉接過簽好的批覆單，“那我先落實能動的部分。”
走出政法委大樓，陽光刺眼。祁同偉站在臺階上看了眼手機，給孟德海撥過去。
“成了，你們兩個的任命今天就能下文。曹闖回支隊的事也定了，但兼分局局長這條路，被攔下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趙立冬卡的？”
“名義上是學歷不符，程式不合。”祁同偉邊走邊說，“李達康沒表態，等於預設。”
“呵。”孟德海冷笑一聲，“早知道會這樣。老曹這些年辦案太狠，得罪的人太多。現在有人巴不得他永遠待在基層。”
“至少他現在回來了。”祁同偉語氣穩住，“人在局裡，就有機會。我不信一道文憑牆能把實幹的人一輩子擋在外頭。”
“下一步怎麼走？”
“先把隊伍穩住。”祁同偉上了車，“你和長林儘快接手分管領域，把南區、西郊的治安網重新鋪一遍。通知各分局，本週內完成一次全面排查，重點查夜間經營場所的收費情況，發現一起，處理一起。”
“明白。這次不能再讓苗頭冒起來。”
掛了電話，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司機老陳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回局裡？”
“順路去趟城關分局，我想看看老曹的新辦公室。”
分局辦公樓還是老樣子，牆皮有些脫落，門口的牌子換了新的。
祁同偉走上二樓，在一間空辦公室停下。窗戶朝南，採光不錯，辦公桌還沒搬進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街景。下面有幾個民警正忙著貼公告，內容是關於禁止任何形式的攤位收費。
“這間給他吧。”他對隨行的政工科長說，“桌子椅子今天就配齊，別讓他回來連地方都沒有。”
下午三點，市局黨委擴大會。
祁同偉主持，宣佈了兩項人事任命：孟德海、安長林正式出任副局長，分管刑偵與治安。全場鼓掌。隨後他提出第三項議程：提議曹闖兼任城關鎮公安分局局長，並進入市局黨委常委。
話音剛落，政工處處長便舉手：“根據現行幹部管理條例，副廳級領導幹部需具備大專以上學歷。曹闖同志雖經驗豐富，但學歷僅為高中，不符合任職條件。”
沒人附和，也沒人反對。
祁同偉掃了一圈：“有沒有人補充？”
一片沉默。
最後，紀檢組長開口：“原則問題不能破例。我們可以推薦他參加在職進修，等取得學歷後再議。”
會議結束，任命只落實了兩項。
晚上八點，祁同偉還在辦公室看卷宗。門被敲了兩下，曹闖端著飯盒進來。
“食堂順的，給你帶了碗米飯。”他把飯盒放在桌上，“聽說了，沒事，我能回來就不錯了。”
祁同偉抬頭：“委屈你了。”
“啥委屈不委屈的。”曹闖咧嘴一笑，“在一線幹了這麼些年，也不差這一次，現在還不是一樣查案抓人？”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多說。
樓下茶水間的門虛掩著，有人影晃動。兩個聲音順著通風口往上飄，斷斷續續。
“老曹連常委都進不去，你還指望啥？”
“不是說新領導要樹風嗎？怎麼自己人先被壓住了？”
“上面有人卡著，你拼破頭也沒用。咱們這些跑腿的，別到最後成了墊腳石。”
腳步聲響起，門被拉開又關上，說話的人走了。
祁同偉站在窗前沒動，手肘撐在窗框上，指節微微發白。這種話，今天是第一次從嘴裡說出來，心裡想的人，恐怕不止一兩個。
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本子上畫了條橫線，把“曹闖”兩個字圈起來，又劃掉。
沒想到阻力來得這麼快。一個高中學歷的老刑警，二十多年一線，破案無數，最後卡在一張紙上。
別人嘴上不說，心裡早就在算賬了：跟著這樣的人幹，到底有沒有出路？
早晨的市局，照例開始熱鬧起來。
基層派出所的同志陸續來送材料、辦手續，大廳里人來人往。
祁同偉從前門進去，手裡拿著早餐袋，路過服務檯時，照常有人喊“祁市長早”。
越往裡走，越不一樣。刑偵支隊門口，兩個民警正在說話，看見他走近，立刻散開，一個進了辦公室，另一個匆匆下樓。
走廊拐角，政工科的小張抱著一摞檔案迎面走來，原本低著頭走路，抬頭看見是他，腳步頓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過，沒打招呼。
辦公室裡和昨晚一樣，桌椅整齊，卷宗碼放在一側。
把早餐放在桌上，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鎖上辦公室門，順手拉上窗簾。轉身開啟保險櫃，把那份“內部觀察名單”放進去，合上櫃門。
站了幾秒，回到桌前，開啟電腦，調出最近三天的值班記錄、通訊日誌、車輛出入登記。
一條條往下看。看到昨晚十一點十五分，有一條內線電話從三樓值班室撥出，持續四十二秒，接收方是外網固定號碼，歸屬地模糊，記錄顯示“訊號異常，無法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