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艇減速,靠向另一側碼頭。祁同偉跳下船,帶著人徑直朝棧橋走來。腳步聲一下下砸在木頭上,像敲在腦門上。
“夏局長,這麼晚還在這兒釣魚?”
夏雲開抬頭看他,嘴唇哆嗦:“祁……祁局,我就是出來透個氣,沒別的意思。”
“透氣回家也能透。”祁同偉蹲下來,和他平視,“可你手裡攥著護照,包裡裝著錢,對面那艘船,是準備送你去香江的吧?”
夏雲開低下頭,喉嚨裡擠出一句:“我……我沒想跑。”
“不想跑?”祁同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那你為甚麼不走正規渠道請假?為甚麼換手機號?為甚麼燒了辦公室抽屜裡的紙條?”
夏雲開肩膀猛地一抖。
“你包庇馬三刀殺人案,收了人家四十八萬,還幫他偽造不在場證明。南區分局三個民警被你調崗,就因為他們查得太緊。”
祁同偉聲音不高,“現在吳偉兵倒了,賬本出來了,你怕牽出來,就想溜?”
“我不是想逃!”夏雲開突然抬頭,眼裡泛紅,“我是怕死!馬三刀背後是誰你不知道嗎?我頂了這麼久,換來的就是被扔出來當替罪羊?”
“誰指使你的?”祁同偉問。
夏雲開咬住牙,搖頭。
“你不說是吧?”祁同偉回頭,“帶走。”
兩名警員上前架人。夏雲開沒掙扎,任由他們銬上手銬,走過棧橋時踉蹌了一下,差點跪下去。
祁同偉坐在角落翻看隨身帶的檔案袋。
裡面是駱駝剛剛派人送來的訊息原件:夏雲開確實在三天前聯絡過徐江,求其協助出逃。徐江拒絕,並明確表示“趙立冬已經不管這事”。
他還供了一件事:徐江每個月十五號都會往趙立冬名下一家空殼公司賬戶轉一筆錢,名義是“安保服務費”,實際是賭場乾股分紅。房產也有代持,京海西郊一套別墅,登記在徐江小姨子名下,裝修發票卻寫著趙立冬秘書的名字。
但沒有轉賬記錄,沒有簽字檔案,沒有錄音。
全是口供。
祁同偉合上袋子,望向窗外。海平面漸漸亮起來,遠處港口吊機開始作業,第一班貨輪鳴笛進港。
“他招了?”
“招了。說徐江和趙立冬有往來,錢、房、股份,都有。可拿不出證據。”
“這種事,哪那麼容易拿到實據。至少我們知道門在哪了。”
徐江背後站著的不只是趙立冬,還有整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今天抓了個副局長,明天可能就有處長辭職,局長請病假。風暴一旦掀起來,整座城都得晃。
天剛亮,市局的樓道里還泛著昨晚加班留下的冷光。
祁同偉披著外套從審訊區出來,手裡捏著一疊材料,腳步沒停,直奔會議室。
門推開時,孟德海和安長林已經坐在裡面,桌上擺著幾份剛列印出來的通報。
“吳偉志團伙十五個據點全清了。”祁同偉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賬本、隨身碟、現金都封存入庫,南區三個工地今天早上恢復施工,商戶那邊反饋不錯,說再沒人上門收錢。”
孟德海翻了下手裡的檔案,抬頭問:“退贓情況呢?”
“七個人主動交了款,合計一百三十七萬。財務科正在登記造冊,明天報政法委備案。”
祁同偉坐下來,喝了口涼茶,“這事得快辦結,不能拖出尾巴。”
安長林點點頭:“群眾最怕的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現在街面乾淨了,就得讓大家看見結果。”
祁同偉看著兩人,“專項行動第一階段目標完成!打掉保護費鏈條,剷除吳偉志勢力。接下來要轉入常態管理,但隊伍也得動一動。”
孟德海抬眼:“你是說人事?”
“空出來的兩個副局長位置,不能再拖。我上午去政法委開會,提你們兩個的名字。”
屋裡靜了一瞬。安長林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孟德海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低了些:“這位置……不好坐。”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資歷夠不夠,背後有沒有人盯,這些我都清楚。你們倆從頭到尾參與行動,底細清白,我不信別人。”
安長林抬起頭:“上面未必這麼想。”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全市治安圖前,“吳偉兵招供的十三名涉案人員,八人已移交紀委,五個還在配合調查。舊廠街市場今天重新發證,所有攤主實名登記,由分局派員駐點監督。”
孟德海終於笑了下:“你說得對,咱們不爭虛的,就看事辦沒辦好。”
祁同偉也笑了笑:“所以我還會提曹闖回來。”
“他?”安長林有點意外。
“老曹帶出來的徒弟,李響、安欣,都是現在一線的骨幹。他雖然被排擠了出去,但在下河街幹得不錯,口碑也好。”
“我想讓他回市局接刑警支隊,順便兼城關鎮分局局長,進常委。”
孟德海皺眉:“這步子是不是大了點?城關鎮是副廳級建制,他學歷只有高中,檔案裡寫得明明白白。”
“實戰能力比文憑重要。”祁同偉語氣硬了些,“我們是要幹部,還是要填表機器?他去年帶隊破的連環盜竊案,追回來兩百萬損失,卷宗到現在還被省廳當範本用。”
安長林沒反駁,只是嘆了口氣:“道理是這個理,可規矩擺在那兒。上面的一些人估計不會鬆口。”
“那就先試試。”祁同偉轉身拿起包,“我現在就去政法委,名單得趕在中午前遞上去。”
兩小時後,市政法委小會議室。
五位委員圍坐一圈,祁同偉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建議名單。
“吳偉志案告一段落,社會反響積極。”
祁同偉開門見山,“掃黑不只是抓人,更是換人、樹風。我建議,提拔孟德海、安長林為市公安局副局長,補缺空崗;同時調回曹闖,任刑警支隊支隊長。”
一位年長委員翻著材料:“曹闖……我記得是基層上來的?”
“一線拼了二十多年,破案率常年排全市前三。”祁同偉答得乾脆。
“學歷呢?”
“高中畢業。”
屋裡沉默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