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停!”他壓低嗓音,聲音沙啞卻堅定,“這只是暫時的!這山高林密,他們飛不過來,不代表沒人追!翻過去!只要翻過這座埡口,進入老林子,我們就還有活路!”
他說著,猛地將手中的袋子往身後一甩,任其滾落進灌木叢中。“輕裝上陣,保命要緊!誰也別回頭!”
其餘三人對視一眼,紛紛咬牙點頭。這一路早已沒有退路。背後是通緝令、是槍口、是血債;前方是未知的深山、是野獸、是生死未卜的命運。
但他們別無選擇。
陳一元喘著粗氣,扶著身邊的老樹直起身,望著頭頂懸停的直升機,眼底閃過一絲僥倖:“這種破山,直升機根本展不開,他們不敢硬闖。”
“從那邊翻過對面的山樑,就是原始森林,公安搜不到的。”
陳大清被剛才那一巴掌打醒了些,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嘴裡嘟囔:“那錢…… 咱們攢了好久……”
“命都快沒了,還惦記錢!” 陳一元低罵一聲,卻也忍不住回頭瞥了眼錢袋掉落的方向。
刀疤臉走在最前面,突然 “哎喲” 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去,原來腳下踩空了一塊鬆動的岩石。
“慢點!” 陳一元壓低聲音呵斥,心裡卻越來越慌。
這山澗他以前來過一次,據說深處有瘴氣,還有野獸出沒,當年打獵的老獵戶都不敢輕易進來。
可現在回頭就是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踩在落葉上。
猛地回頭,手裡的獵槍瞬間舉起,卻只看到一片漆黑。
“誰?!”
沒人回答,只有自己的回聲在山澗裡盪來盪去。
“是…… 是風吹的吧?” 刀疤臉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陳一元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槍,警惕地往前挪。
他知道,這絕不是風聲,那腳步聲很輕,卻很有節奏,分明是有人在跟著他們。
果然,走了沒幾步,前方突然亮起一點微光,緊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這條路,不是你們該走的。”
四人嚇得魂飛魄散,陳一元舉槍就想打,卻被陳大清一把拉住:“哥!是…… 是王大爺!”
藉著微光看去,山澗盡頭的岩石上坐著個老頭,手裡拿著個松明火把,正是石板村的老獵戶王大爺。
“王大爺?您怎麼在這?” 陳大清愣住了。
王大爺沒理他,只是看著陳一元,嘆了口氣:“一元啊,你爹當年是村裡的護林員,臨死前還跟我說,要看好你,別讓你走歪路。你怎麼就不聽呢?”
陳一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握著槍的手開始發抖。
他小時候常跟著王大爺進山打獵,王大爺還教過他怎麼辨認陷阱,怎麼躲避野獸……
“讓開!” 他咬著牙,試圖用兇狠掩飾心虛,“不然我開槍了!”
“你開啊。” 王大爺站起身,手裡的火把舉得更高了,“你爹要是知道你用槍指著鄉親們,墳頭都得裂開!”
王大爺擋在他面前,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花白的眉毛下,一雙渾濁的眼睛滿是痛惜。
“一元啊,今天你要從這裡過去,我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不能讓你踏出這一步。”
陳一元猛地抬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王大爺,您別攔我!我的路……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王大爺苦笑了一聲,嗓音微微發顫,“你還記得你爹是怎麼死的嗎?就因為不肯給那些人讓道,硬扛著原則,最後摔下了鷹嘴崖!他是護林員,一輩子沒拿過群眾一針一線,到頭來……連口薄棺材都是鄉親們湊錢買的!你現在走的這條路,比那懸崖還險!”
陳一元身子一震,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低下頭,喉結滾動了幾下,再抬頭時,眼眶已經泛紅。
“我有甚麼錯?”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
“我在邊疆守了五年!我們兄弟也打過猴子!我中過彈,背上現在還有疤!我為漢夏流過血,也為國家拼過命!可換來的是甚麼?”
“是復原!是退伍!打發叫花子一樣把我送回來!城裡兵呢?人家退伍安置工作,有的直接去了新漢支援建設,一個月掙頂我們種十年地!”
“我們農村兵呢?啃紅薯、種苞谷,一輩子困在這山溝裡,連個出路都沒有!”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而是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怒終於決堤。
“我不甘心啊!”他仰頭望著天,彷彿要將所有憋屈都喊給蒼天聽,“都是一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憑啥好事全讓他們佔了?我們農村兵就活該被人踩在腳下?就活該窮一輩子?你說我走歪路?好,那你告訴我——甚麼才是正路?誰給我指過一條正路?!”
王大爺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陳一元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這個村子,這些年走出去的年輕人,十個有八個再沒回來。
留下的,要麼外出打工斷了手指,要麼在家務農靠天吃飯。
退伍軍人優待政策聽著好聽,落到基層,往往就成了空頭支票。
可正因為知道這些,他才更怕。
怕這群年輕人被逼急了,走上不該走的路。
“收點過路費不算大事”這話一開始也只是玩笑話。
可一旦開了口子,就像堤壩裂了一道縫,水會越湧越多。今天是收幾個辛苦費,明天可能就是強拿硬要,後天……就難說了。
“一元,”王大爺緩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不是不體諒你。可越是苦,越不能失了本心。你爹要是活著,也不會同意你這麼幹的。”
“我爹……”陳一元喃喃了一句,忽然冷笑,“我爹一輩子講規矩,守紀律,最後呢?屍骨埋在荒山,墳前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我現在只想活得像個人樣,想讓我娘看病有錢治,想讓我妹能安心讀書,不想再看人臉色過日子!這點願望,也算歪路?”
遠處傳來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夾雜著手電筒晃動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