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瑞順著她的目光望進去,透過敞開的教室門,看見一位身材矮小、穿著樸素藍布衫的中年女教師正站在黑板前,一手拿著粉筆,一手扶了扶老花鏡,語氣溫和地講解著課文。
她面板黝黑,臉龐被山風雕刻出細密的紋路,頭髮已有些花白,紮成一個簡單的髮髻。
可就在那一瞬間,這個看似平凡的農村婦女,在劉明瑞眼中忽然變得高大起來。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三十年如一日地守在這座偏僻的山村小學裡,把青春和心血全都獻給了這片土地上的孩子。
如今還在教著新一代的山裡娃。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豐功偉績,只是日復一日地站在三尺講臺上,用最樸實的方式點亮了一個個孩子的未來。
這時,夏老師似乎察覺到了窗外的目光,轉過頭來。
她眯著眼看了片刻,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輕輕放下課本,向門口走來,拉開教室門,探出身子,壓低聲音:“夏雨?今天怎麼回來了?”
“夏老師!”夏雨快步迎上去,臉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悅,“我回來看看您!這位是我物件,劉明瑞。”
劉明瑞連忙鞠了一躬,恭敬地道:“夏老師好。”
夏老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滿是慈祥:“哎喲,這就是你物件啊?長得精神,看著踏實。好好好,我們的夏雨都要嫁人啦……”
說著,眼角微微溼潤,又趕緊擦了擦,“我這會兒還上課呢,你們倆先逛逛,等下課了咱們再好好聊聊。”
“您忙您忙,不用管我們。”夏雨連忙擺手,“我就帶他來看看我小時候讀書的地方,不打擾您講課。”
夏老師點點頭,轉身回教室前還不忘叮囑一句:“現在上著課嘞,你們倆說話小聲點,別影響孩子們學習。”
“知道了,夏老師!”劉明瑞認真應道。
兩人輕手輕腳地沿著走廊走過一間間教室,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一個個坐得筆直的小腦袋,有的低頭寫字,有的舉手回答問題,稚嫩的聲音此起彼伏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彷彿時間也在這片寧靜中凝固。
“這學校不大,但對我們來說,就是整個世界的起點。”夏雨輕聲說道,眼神飄向遠處的操場,“你看那邊兩個洗衣臺,以前我們最喜歡在那裡玩。搬幾塊木板架起來,就成了乒乓球檯。我堂哥那時候可厲害了,總愛跟別人搶球檯,輸了也不服氣,非要比到贏為止。”
她笑了笑,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濃濃的回憶。
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教學樓旁的一間低矮平房,那是學校的食堂。
門前堆著柴火,屋簷下掛著一串幹辣椒和幾捆玉米,透著生活的煙火氣。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蒸汽撲面而來。灶臺上一口巨大的鐵鍋正冒著熱氣,鍋蓋半掀著,裡面蒸著幾十個飯盒。
“看到沒?那就是給孩子們蒸飯用的鍋。”夏雨指著那口大鍋,語氣認真,“很多孩子家離得遠,早上帶上米飯和鹹菜,中午就來這裡蒸一下,然後圍在一起吃飯。冬天冷的時候,大家擠著取暖,一邊吃一邊聊天,熱鬧得很。”
劉明瑞望著那口鍋,心頭一震。
他在梅山縣庫區扶貧三年,走遍十幾個鄉鎮,見過太多簡陋的教學點,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這種原始卻堅韌的教育生態。
他曾去過的唐溪鄉小學,最初不過是一間民房,一個民辦教師帶著十幾個不同年級的孩子,在堂屋裡輪流授課,高年級學算術時,低年級默讀拼音。講完四年級的課,再回頭輔導一年級識字。那不是學校,更像一個流動的掃盲班。
直到後來,唐溪鄉發展網箱養魚有了收入,才在向陽灣建起了真正意義上的“向陽小學”。
向陽小學的規模可比這裡大得多。嶄新的水泥操場在陽光下泛著淺灰的光澤,邊界用鮮紅的油漆畫出了跑道線,雖不標準,卻也規整。
單雙槓、雲梯、爬杆一應俱全,整齊地排列在操場一側,彷彿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沙坑剛翻過,細沙被耙子梳得平平整整,角落裡還堆著幾把小鐵鍬和塑膠桶——顯然是孩子們課間活動留下的痕跡。
兩棟四層高的教學樓巍然矗立,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窗明几淨,每間教室都配有電燈與風扇。
眼前這座雖小卻完整的校園,正是無數鄉村教育變遷的縮影。
“你知道嗎?”夏雨忽然輕聲說,“有一次下雨天我沒帶傘,是夏老師把我揹回家的。她個子比我矮,背不動我,就讓我趴在她背上,自己淋著雨走了一路。那天她還發燒了……可第二天照樣來上課。”
劉明瑞靜靜聽著,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敬意。他終於明白,為甚麼夏雨提起這位老師時,眼神總是那麼明亮。
他們站在食堂門口,望著遠處安靜的操場、老舊的教學樓、飄揚在微風中的國旗,還有那句寫在欄杆上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一切都不華麗,甚至有些破舊,但卻承載著一代代山裡孩子的夢想與希望。
這一刻,劉明瑞忽然覺得,自己不只是來看女友的過去,更像是走進了一段被歲月珍藏的初心。
他握住夏雨的手,輕聲道:“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我好像……更懂你了。”
夏雨笑了,眼裡閃著光,像小時候那個坐在教室第一排、認真聽講的小女孩。
兩人慢慢從學校走出來,並沒有再走田埂回家。
那條泥濘的小道曾是他們每日必經之路,如今已被一條平整寬闊的馬路取代。
他們沿著靠溪的這條路緩步前行,微風拂面,帶來山野間青草與溪水混合的清新氣息。
“這條路是去年才修通的。”夏雨指著腳下的水泥路面說道,“從鎮上穿過我們石板村,一直延伸到後面的田頭村,最後通到大河邊。你看那邊轉彎處的橋,也是新架的鋼筋混凝土橋,能過農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