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劉明瑞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小雨,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你從來沒問過,我也就沒提過。”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爸現任國家安全部副部長。”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夏雨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的腦海中迅速閃過新聞裡那位總是神情肅穆、出席重大安全會議的身影,那個站在權力核心卻極少露面的人物,竟然……是劉明瑞的父親?
“你……你是認真的?”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調都有些發顫。
劉明瑞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覺得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夏雨下意識後退半步,像是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難怪……”她喃喃道,“難怪你平時說話做事總有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原來是因為成長在那樣的環境裡。”
劉明瑞搖搖頭:“家庭是家庭,我是我。我爸從來不讓家裡人用他的名義辦事,我也一直堅持靠自己。所以到現在,除了幾個至親,沒人知道我的身份。”
夏雨怔住了!看著劉明瑞的眼睛,那裡沒有虛榮,也沒有優越感,只有一種歷經沉澱後的坦然。
“好吧,這次我原諒你的‘隱瞞’。不過下次再敢藏著掖著,可絕不饒你!”
“小雨……我們去村裡逛逛吧?也看看你們村這些年是怎麼變的。”
夏雨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從夏家老屋出發,沿著泥石混雜的小路往外走。
“走,我帶你去看看我上小學的地方。”
夏雨家離村裡的小學並不遠,村小正對著她家的方向。中間是一片連綿的稻田,此時正值冬季,田裡沒有種植作物,只有零星荒草雜亂地生長在乾涸的泥地上。
兩人沿著田埂緩緩前行,腳下泥土微溼,踩上去有些打滑。
劉明瑞一個沒注意,腳下一滑,身子晃了晃。
夏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小心!田埂滑得很,別摔到田裡變成泥猴子。”
劉明瑞穩住身形,哈哈一笑:“你還真把我當城裡嬌生慣養的少爺了?我可是從小在立新農場長大的,泥地打滾兒都不帶怕的。”
“那你倒是說說,南邊的水田和北方的地到底有哪裡不一樣?”夏雨故意轉移話題,邊走邊問。
劉明瑞環顧四周,望著這一片片被分割成方格狀的水田,若有所思地說:“南方這水田,一塊塊規整得像棋盤,看得出來精耕細作。
北方那邊旱地連綿成片,一眼望不到邊。尤其是立新農場那一片玉米地——夏天一到,綠浪翻滾,風吹過來全是青苗的味道,人在裡面走著,就像被大地吞進去了一樣。”
他說這話時,眼中浮現出久違的懷念。那些奔跑在田壟間的童年時光,蟬鳴、烈日、曬得發燙的鐵皮屋頂,還有爺爺坐在門前抽旱菸的身影……一切都那麼清晰。
夏雨聽著,嘴角不自覺揚起:“是啊,咱們南方多是水田,種水稻為主,一年兩季都算忙得腳不沾地了。北方地廣人稀,機械化程度高,規模自然不一樣。”
“你還沒回答我呢,”劉明瑞話鋒一轉,“怎麼冬天不種冬小麥?我看好多地方都在利用冬閒田增產。”
夏雨停下腳步,望著眼前荒蕪的田野,神情漸漸沉靜下來。
“以前種的。”她緩緩說道,“那時候全村人都在家,年輕人守著土地過日子,一年四季輪作不停。這幾年……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能種好兩季水稻就不容易了,哪還有人力和精力去管冬小麥?”
“而且,扶貧小組來了之後,山上開始推廣經濟作物。你看那邊山坡,現在全種了油茶樹和百合。這些活兒更費工,留守的老人們連採茶摘花都忙不過來,更別說再額外種麥子了。”
劉明瑞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山丘已被一片整齊的油茶林覆蓋,在冬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山腰處還能看見幾位老人揹著竹簍緩緩移動,身影渺小卻堅定。
“原來如此。庫區這兩年返鄉率高達30%,政策扶持力度不小。你們後鄉這邊……為甚麼還是這樣冷清?”
夏雨苦笑了一下:“政策是好,可人心難回啊。很多人在外面紮了根,孩子上學、買房落戶都在城裡,回去一趟成本太高。再說,就算想回來,又能做甚麼呢?村裡沒有產業支撐,光靠種地掙不了幾個錢。除非……真的有人願意沉下心來,帶著大家乾點實事。”
劉明瑞沒有立刻回應。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一句話、一個建議,或許就能帶來資源與改變。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振興,不能只靠外力輸血,而要激發內生動力。
“也許,改變已經在路上了。你看這油茶林,不就是個開始嗎?只要有人願意相信這片土地,總會有人願意回來。”
這時,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小學的操場上。
陽光斜斜地灑在黃土夯實的地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像極了童年記憶裡那幅模糊卻溫暖的畫。
校園裡靜悄悄的,只聽見從教學樓傳來的朗朗讀書聲,夾雜著老師清亮而有節奏的講課聲,彷彿時光在這裡放慢了腳步。
劉明瑞和夏雨並肩走在通往教學樓的小道上,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這是一所典型的山村小學,唯一的那棟三層教學樓顯得有些陳舊,外牆斑駁,水泥漆皮剝落處露出紅磚本色。
整棟樓只有六個教室,每層兩個,樓梯設在兩側,欄杆不高,鐵鏽斑斑,二樓正中央掛著八塊木板,上面用紅漆漆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字跡雖舊,卻依舊醒目,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
“我們小時候就在這兒上課。”夏雨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與溫柔,“看講臺上的那個老師,就是夏老師!在這個學校教了三十年書了,我爸爸,堂哥,跟我都是她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