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地上計程車兵越來越少,原本密集的槍聲變得稀疏,只剩下零星的抵抗。
當最後一陣衝鋒被打退時,整個陣地能動彈的,連同何家靖在內,只剩下十多個人。
連長早已倒在上午的炮火裡,胸口的血浸透了軍裝。
三排排長被炸斷了一條腿,褲管纏滿了浸血的布條,簡單的包紮根本止不住血。
他靠在彈坑邊,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咬著牙嘶吼:“撐住…… 再撐一會兒…… 主力說不定就到了……”
何家靖蹲在他身邊,想給他喂點水,可水壺早就空了。排長的嘴唇乾裂起皮,卻突然笑了,拍了拍何家靖的肩膀:“大毛…… 你還年輕…… 活著出去…… 告訴俺娘…… 俺沒丟人……”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猴子的吶喊 —— 他們又要進攻了。
這一次,猴子的衝鋒更加瘋狂,彷彿知道陣地上已是強弩之末。
機槍子彈掃過,最後幾個戰友應聲倒下。
何家靖眼睜睜看著排長掙扎著抓起一挺機槍,對著衝鋒的猴子扣動扳機,可沒打幾發,就因為失血過多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沒能起來。
他望著猴子撤退的方向,眼睛還圓睜著,連最後一句告別的話都沒留下。
陣地上,徹底安靜了。
只剩下何家靖一個人。
耳朵裡嗡嗡作響,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風颳過彈坑的嗚咽。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踉蹌著走到步話機前,手指顫抖著按下連長的通訊頻率。
“滋啦…… 滋啦……”
電流聲刺啦作響,像是在撕扯著空氣。
何家靖把話筒貼在耳邊,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他用力咳嗽了幾聲,帶著哭腔嘶吼:
“連長…… 連長!”
“全…… 全陣地上的同志…… 都死光了……”
“就…… 就剩我一個了……”
他看著空蕩蕩的陣地,看著那些再也不會動的身影,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淌下來,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連長…… 我現在…… 該怎麼辦啊……”
步話機那頭沉默了許久,久到何家靖以為通訊已經中斷,才傳來一道沙啞卻異常堅定的命令:“何家靖,就算只剩你一個人,也得把陣地死死釘在這兒!”
“哇 ——” 何家靖再也忍不住,抱著步話機放聲大哭。
他今年才剛滿十八,臉上的絨毛還沒褪盡,本該是在爹孃身邊撒嬌的年紀,此刻卻要面對這煉獄般的絕境。
“我一個人……怎麼守……得住……啊?連長!我一個人……怎麼守得住……啊?” 他哭著嘶吼,聲音裡滿是絕望。
哭聲還沒停,遠處的吶喊聲已如潮水般湧來 —— 猴子的進攻又開始了。
何家靖猛地抹了把眼淚,一把扔掉步話機,踉蹌著撲到三排長的遺體旁,用力拽過那挺還帶著餘溫的機槍。
像瘋了一樣,抱著機槍對準衝上來的猴子,狠狠扣下扳機。
“噠噠噠 —— 噠噠噠 ——”
子彈帶著他的悲憤傾瀉而出,衝在最前面的幾個猴子應聲倒下。
可更多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湧上來,機槍很快發出 “咔噠” 的空響。
何家靖扔掉機槍,抓起旁邊兩個手榴彈,扯掉拉環就朝人群裡扔。
爆炸聲響起的瞬間,他又撲到犧牲戰友的遺體旁,從冰冷的手裡奪過一把自動步槍,繼續扣動扳機。
這時,幸運之神彷彿突然眷顧了這個絕望的少年。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槍聲、爆炸聲和心跳的轟鳴。
何家靖早已將生死拋在腦後,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 守住陣地。
當他打退猴子第八次衝鋒時,嗓子已經喊啞,手臂麻木得幾乎抬不起來。
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吶喊,援軍終於衝破了封鎖,如潮水般衝上陣地。
林驍勇帶著援軍衝進了陣地,才看清這個獨守陣地的少年:何家靖渾身浴血,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軍裝被彈片撕開無數口子,沾滿泥土與焦黑的痕跡。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眼,眼眶血肉模糊,那裡本該有一顆眼球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個空洞。
沒人知道,在第五次進攻時,一發迫擊炮彈就在他身邊炸開。
劇烈的衝擊波將他掀翻在地,左眼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只覺得眼眶裡一空,甚麼東西滾了出來。
當時根本來不及多想,甚至顧不上疼,他摸索著抓起滾落在地的眼球,胡亂塞回眼眶,用沾滿血的布條一纏,又抓起槍繼續射擊。
血順著布條不斷滲出,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就用一隻右眼瞄準;手臂被彈片劃傷,血流不止,他就用牙齒咬著布條勒緊傷口。
此刻,看到援軍的身影,何家靖緊繃的身體突然一軟,手中的槍 “哐當” 落地。
他想笑,嘴角卻只能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接著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林驍勇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
懷裡的少年輕得像片葉子,卻帶著千斤重的力量 —— 他一個人,真的守住了這片陣地。
陣地的泥土裡,混著鮮血與彈片,也刻下了一個十八歲少年用生命寫下的堅守。
後方醫院的病床上,何家靖渾身纏滿繃帶,麻藥過後的疼痛讓他額頭直冒冷汗,那隻僅存的右眼卻亮得驚人。
醫生說他身上的大小傷口加起來有二十多處,光是取彈片就用了三個多小時。
西線指揮官楊將軍親自來到病房,看著這個渾身是傷卻眼神堅毅的少年,鄭重地敬了個軍禮:“何家靖同志,你守住了陣地,為後續部隊爭取了關鍵時間。好好養傷,你的連隊需要你。我命令你,傷好後重建老八連,由你擔任連長。”
十八歲的何家靖愣住了,從一個剛入伍的新兵,到獨守陣地的倖存者,再到一連連長,他用鮮血寫下了一段戰場傳奇。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敬禮,卻被楊將軍按住,老人的眼中帶著疼惜與敬佩:“躺著養傷,這是命令。”
(這兩章為了致敬那些最可愛的人!單人守陣地的事在那幾年有好多個,我挑了一個最感人的寫了下來,而斷腿的三排長也是有這個人的,那是我小叔叔的排長,我小叔叔是炮兵。一次猴子摸到他們陣地上來了,他的排長就被手雷炸斷了腿,不過沒犧牲最後復原了。猴子偵查兵也被趕來的戰士消滅了,其中有個猴子兵的兩隻手腕上帶了五塊手錶,我小叔叔說那是他們摸過來的時候殲滅了一個成建制的隊伍,估計是運輸排或者連。不然不可能繳獲這麼多戰利品。至於是甚麼部隊犧牲了,就沒下文了,叔叔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