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有大型煤礦。雖說離黑水省遠,農場的煤炭採購也從沒考慮過那邊,但這恰恰能成為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為了火電廠的燃料供應,去考察唐山煤礦的煤炭質量、價格和燃燒效率。
“麗麗,這煤的事提醒我了!” 劉光洪眼裡亮了起來,“火電廠的用煤量越來越大,咱們得多找幾個渠道。我看可以去唐山那邊的煤礦看看,比較比較。”
劉麗麗沒多想,只笑著點頭:“那倒是該去看看,總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劉光洪心裡卻已盤算起細節。到了唐山,先以考察煤礦的名義留在唐山。
他記得上輩子看過的電影裡說,大災難來臨前,總會有些異常徵兆:動物躁動、地下水變味、地殼微小異動…… 這些都需要有人在當地細細觀察、收集。
只要能在唐山待下來,哪怕只能提前收集到一星半點的異常,再想辦法向上彙報,或許就能多爭取一點準備時間,多救下一些人。
“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安排,以火電廠考察煤炭的名義,去唐山!”
劉光洪想通那關鍵一節後,心頭的鬱結瞬間散開,猛地一把將劉麗麗抱了起來,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
將麗麗放下時,情不自禁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裡滿是激動:“麗麗,你真是我的福星!這下終於有辦法了!”
說完,不等劉麗麗反應過來,他便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房間,只留下她愣在原地,手捂著額頭,臉頰慢慢染上紅暈。
房間裡,劉光洪翻出地圖,手指在唐山的位置上重重一點,開始盤算起來:得先聯絡唐山那邊的煤礦,以考察火電廠燃料的名義申請行程。
時間得趕在那之前,最好能提前一個月到,這樣才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和準備。
時間轉眼到了七月,四九城的風帶著夏末的沉鬱。劉光洪剛送走扁擔爺爺,望著送別的長街,眼眶還未乾透,便馬不停蹄地趕往唐山。
他以考察煤礦的名義,順利進入唐山,在當地煤礦住了下來。
起初幾日,一切如常,礦工們下井、上工,街巷裡人聲鼎沸,看不出半點異常。
唐山郊外蔡家堡的老船長海柱叼著旱菸杆,領著兒子海生搖著小舢板往漁場去,船槳劃開的海面泛著灰撲撲的光,和往日碧藍的模樣判若兩海。
“今兒邪門。” 老海柱的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渾濁的眼睛盯著水面,往常得沉網到十米深才能碰著的梭魚、鱸板魚,此刻竟像瘋了似的,肚皮翻著白,扎堆浮在水面半尺處,尾巴胡亂撲騰,把水面攪得一片水花。
海生年輕,見著這場面當即樂了,抄起漁網就往魚群裡撒,網繩剛拽上手,就覺出不對勁的沉,網兜裡密密麻麻全是魚,稜稜角角的魚身撞得網兜 “咯吱” 響,險些把木柄拽脫手。
“慢著!” 老海柱喝住他,探手撈起一條蹦到船板上的梭魚,魚身滾燙,腮幫子張得老大,像是離了水半刻就要斷氣。
再往遠處看,七八條漁船都在嚷嚷,有人的漁網都被魚群撐破了,白花花的魚順著網眼往下掉,甲板上堆得像小山。
往常能賣個好價錢的鱸板魚,此刻漁民們撿都嫌費勁,乾脆往艙裡一扔,連分類的心思都沒有。
海生拎著兩條鯰魚,笑得合不攏嘴:“爹,這是走了啥運?怕是龍王爺賞飯!”
老海柱卻皺緊了眉頭,把魚往艙裡一摔。
他打了四十年魚,從沒見過魚群這麼 “趕著送死” 的。海水泛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腥臭味,不是魚鮮,倒像是底下淤泥被翻了上來。
遠處的海蜇成片成片漂著,白得瘮人,把陽光都遮暗了幾分。
王家屯的老機井旁卻圍了半村的人。這口五十多米深的井,是村裡人挑水、澆地的命根子,打從民國年間就有,從沒出過么蛾子。
上午挑水還得放三丈長的井繩,到了午後,井裡的水竟 “咕嘟咕嘟” 往上冒,順著井口的磚縫往外溢,在泥地上積出一汪水窪,泛著淡淡的硫磺味。
井蓋的小孔裡,一股細流似的氣柱往外噴,“嗤嗤” 的聲響二十米外都聽得見,有人伸手去摸,竟帶著點燙手的溫度。
二嬸子挎著水桶剛到井邊,見著這場景嚇了一跳,手裡的銅瓢 “哐當” 掉在地上:“老天爺!這井是成精了?”
十來歲的小嘎子好奇,湊到井口去聞,被嗆得直咳嗽,捂著鼻子喊:“臭!跟炮仗捻子一個味兒!”
村裡的老支書蹲在井沿,捻著下巴上的鬍子,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想起前幾天鄰村說的池塘乾涸的事,三里外的李家窪,那口養了半輩子魚的池塘,說幹就幹了,池底的泥裂得能塞進手指頭,泥鰍在泥縫裡扭著身子,曬得直冒油,村民們扛著鋤頭去挖,挖了半尺深,竟連一點溼泥都沒摸著。
“怕是要下大雨?” 有人小聲嘀咕。
“下大雨能把井水燙熱?” 老支書瞪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井壁,指尖沾著一層滑膩膩的泥。
他年輕時聽老輩人說過,“地龍翻身” 前,井水會亂晃、會冒氣、會變味,可這話在肚裡轉了三圈,終究嚥了回去。
人群裡的老人都皺著眉,小孩卻圍著冒氣的井口打鬧,誰也沒把這口井的反常,和幾十裡外海面上的魚群,聯絡到一塊兒。
沒人知道,腳下的這片土地,已經在暗流裡繃到了極限。
7 月 17 日,劉光洪戴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帽,褲腳捲到膝蓋,沾著半截煤屑的膠鞋踩在坑窪的土路上,剛從煤礦的三號井出來。
“劉同志,你說邪門不邪門?” 跟在身後的老礦工老王抹了把臉上的黑汗,嗓門壓得極低,“往常咱這井,瓦斯濃度穩得很,這幾天說漲就漲,抽風機開到最大都壓不住。
昨兒個掘進隊往下打眼,鑽頭剛進去半米,‘嗤’地就噴出水來,溫乎乎的,帶著股子硫磺味,跟咱礦上的井水味兒壓根不一樣!”
劉光洪皺著眉,掏出筆記本,飛快記下 “三號井瓦斯異常、湧水帶硫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