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深秋。
《紅樓夢》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在大觀園的瀟湘館裡拍的。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那一場戲,陳曉旭演了三遍。第一遍,情感太外放,像舞臺劇。第二遍,收得太緊,觀眾看不出她在哭甚麼。第三遍,她燒到一半,忽然停下,看著那些詩稿在火盆裡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眼淚無聲地滑下來,一顆一顆,落在手背上。
她沒有擦,就那麼流著淚,把剩下的詩稿一頁一頁地扔進火裡。監視器後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衛民從椅子上站起來,盯著螢幕裡那張被淚水和火光映照的臉,很久沒有說話。片場安靜得像冬夜的雪原,沒有人敢出聲,連場務都忘了喊“卡”。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說了一個字:“過。”
陳曉旭還跪在蒲團上,沒有聽見。
她還在哭,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把嘴唇咬出了血,完全沉浸在角色中不能自拔。
旁邊的李衛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像從夢中醒過來,茫然地抬起頭,看見拍他的那個男人正對著她微微點頭。
接觸到他的目光,她瞬間羞紅的低下了頭。
殺青宴設在北影廠的大食堂裡,擺了二十桌。
從導演組到服化道,從老戲骨到群眾演員,所有人都在。李衛民坐在主桌,旁邊是廖公。
老人身體還好,但比兩年前又老了一些,頭髮全白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一桌都能聽見。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看過很多版本的《紅樓夢》。但這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衛民身上,“是最好的。沒有之一。”
全場掌聲雷動。
李衛民站起來,扶廖公坐下,自己也端起酒杯,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只是簡單地感謝了劇組每一個人,感謝了他們這兩年的辛苦和付出。
他說得很平淡,可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紅了眼眶,然後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整個大廳裡都是偷偷擦眼淚的人。不是因為煽情,是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離別的日子就在眼前。
宴席散後,李衛民沒有跟眾人一起走。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些人三三兩兩地離去,有人喝醉了被攙著,有人嘻嘻哈哈地約著去吃宵夜。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後院的方向走去。
後院裡有一間他專門留著的屋子,不大,但佈置得很舒服。沙發、茶几、書架,牆上掛著一幅《紅樓夢》的手繪大觀園圖。
這兩年裡,這間屋子成了他的第二辦公室,也成了另一個意義上的“大觀園”。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人了。陳雪坐在沙發左側,手裡拿著一本《紅樓夢》,正翻到某一頁,聽見門響,抬起頭,嘴角微微翹起。
馮曦紓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
徐桂枝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安靜得像一株綠蘿,只有那雙眼睛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她們都在這兩年裡被他從各地接來了劇組,有的是演員,有的是幕後,有的是純粹來陪他的。她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不是姐妹,勝似姐妹,偶爾也會爭風吃醋,但更多的時候是默契地分享著同一個男人。
沙發上還坐著幾個新面孔。陳曉旭穿著一件素淨的毛衣,頭髮披著,安靜地坐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幾分戲裡林黛玉的影子。
她的眼角微微泛紅,大概是剛才哭得太久了,還沒有完全褪去。
張莉坐在她旁邊,生得豐腴白皙,一雙杏眼含笑,像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劉小慶最放得開,翹著二郎腿,嗑著瓜子,一副王熙鳳的做派。
還有飾演秦可卿的那個女演員,名字叫——李衛民一時沒有想起來,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卻偏偏讓人無法忽視,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嫵媚,不是演出來的。
“都來了?”李衛民把門關上。
馮曦紓從窗邊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歪著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李大導演,今晚又要‘探討劇情’了?”
她故意把“探討劇情”四個字咬得很重,惹得劉小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曉旭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張莉端起茶杯假裝喝水,嘴角卻翹得老高。
陳雪翻了一頁書,頭都沒抬,但那頁書她看了很久都沒有翻過去。
李衛民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沙發中間坐下。馮曦紓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來,靠在他肩上,像一隻慵懶的貓。
徐桂枝從角落裡搬來小凳,坐到他腳邊,把腦袋靠在他膝蓋上。陳雪終於合上了那本翻了大半年的《紅樓夢》,走過來,在他另一邊坐下。
“朱林姐知道嗎?”陳雪輕聲問。
“知道。”李衛民說。
“她不生氣?”
“生氣。也沒辦法。”
馮曦紓在他肩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誰讓你是個怪物?朱林姐一個人可招架不住你。”
這話說得直白,惹得幾個新來的姐妹臉更紅了。
陳曉旭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張莉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李衛民身上,那眼神裡有好奇,有一絲緊張,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
秦可卿那個演員最淡定,靠在沙發扶手上,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喝著,目光從杯沿上方斜斜地看過來,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小慶是最放得開的,她把手裡的瓜子殼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大大方方地說:“李導,咱們今晚真的只‘探討劇情’嗎?那可得先說說,我演的王熙鳳那場‘毒設相思局’,我自己覺得還差一點火候。您給指點指點?”
她說著,起身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裡有王熙鳳的潑辣,也有劉小慶自己的風情。
這女人天生就是為鏡頭而生的,戲裡戲外都分不清。
李衛民看著她,笑了。“你演的王熙鳳,已經很好了。再演,就把賈瑞給演死了。”
眾人鬨笑起來。劉小慶也不惱,索性在他腳邊的地毯上坐下來,仰著頭看他,像一隻等著主人撓下巴的貓。
陳曉旭終於抬起頭,看著這一切,輕聲說了一句:“李導,我演的林黛玉,您覺得……像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的柳絮。可那雙眼睛裡有認真,有期待,也有一種不屬於林黛玉的勇敢。
李衛民看著她,目光溫和。“你演的不是林黛玉,你就是林黛玉。”
陳曉旭的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哭,嘴角微微翹起,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裡,笑了。
夜深了。
屋裡的燈被調成了昏黃色。茶几上擺著幾碟水果和點心,有人吃,有人沒吃。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李衛民坐在沙發中間,被一群女人圍繞著。
不遠處的另一間屋子裡,朱林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針線翻飛,可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那個方向。
她織錯了針,拆了重織,又織錯了。
秦沐瑤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著她在織,看著她在拆,看著她又織錯。終於忍不住,把書放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朱林姐,別織了。”
朱林停下來,低頭看著那件織得亂七八糟的毛衣,忽然把針線往旁邊一放,靠在床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沐瑤,你說,他是不是太過分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以前是一個人,後來是兩個人、三個人……現在倒好,一屋子,十幾個。他當他是皇帝啊?”
秦沐瑤沒有說話。她知道朱林不是在問她,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每天給他做飯、洗衣、帶孩子,他在外面跟那些狐狸精……”朱林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早就不為這事哭了,哭過太多次,眼淚都幹了。
秦沐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朱林姐,他的身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個人,受得了嗎?”
朱林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個永遠不知疲倦的男人,想起自己每次都是怎麼求饒的。
她的臉微微泛紅,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秦沐瑤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鳥鳴叫,聽著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過了很久,朱林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平靜了許多。
“我不是不許他有女人。”她頓了頓,“我只是……只是怕他忘了,家裡還有人等他。”
秦沐瑤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黎明前,那間屋子的燈終於滅了。
李衛民從那一堆溫熱的、柔軟的身體之間輕輕抽身,披上睡袍,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精壯的上身。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曉旭把臉埋在枕頭裡,睡得像個孩子。
張莉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剛才躺過的位置上。
秦可卿蜷在沙發一角,像一隻饜足的貓。陳雪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烏黑的頭髮。馮曦紓摟著徐桂枝的肩膀,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了。劉小慶席地而坐,靠著沙發腿,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到另一間屋子前,推開門。朱林還沒有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件織了拆、拆了織的毛衣。見他進來,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朱林終於放下毛衣,靠在他肩上。“那些狐媚子,都睡了?”
“睡了。”
“你不累嗎?”
李衛民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冰涼。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慢慢捂著。朱林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
“以後,少欺負人家。”她的聲音悶悶的,“那些小姑娘,哪經得住你折騰。”
李衛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知道了。”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李衛民摟著朱林,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裡忽然很安靜。那些女人,那些戲,那些事,像是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而他,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切,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