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平的那個下午,天灰濛濛的,衚衕口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李衛民的車隊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駛向了城西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
廖公的秘書已經在門口候著了,見車停穩,快步迎上來,微微欠身:“李先生,廖公在書房等您。”
這處宅子李衛民來過許多次,每一次來的心境都不一樣。
第一次來,他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被廖公召見,心裡揣著忐忑和敬意。
後來的每一次,都像是晚輩回家探望長輩,越來越隨意,也越來越親厚。
他穿過迴廊,腳步不急不慢。廊下的臘梅開了,幽香陣陣,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好聞。
書房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兩下,裡面傳來熟悉的、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進來。”
廖公坐在書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檔案。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深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偶爾抬起,目光溫和而深邃。他抬起頭,看見李衛民,放下手中的檔案,笑了:“回來了?坐。”
李衛民在他對面坐下。秘書端來兩杯熱茶,退了出去,把門帶好。
廖公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衛民臉上。
他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在斟酌甚麼。李衛民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毛熊國那邊,事情辦妥了?”廖公問。
“辦妥了。”
廖公點了點頭,沒有細問。
他向來如此,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正是這份分寸感,讓李衛民對他始終保持著晚輩的敬重和親近。
兩人聊了幾句家常,廖公問起他父母的身體,問起朱林,問起孩子。李衛民一一回答,語氣平和。廖公聽著,不時點頭,臉上帶著長輩特有的慈祥。
然後,話鋒一轉。
“衛民,”廖公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多了一些鄭重,“我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您說。”
“這幾年,你為國家賺了不少外匯,華光國際的片子也拍得好,在全世界都打出了名頭。上面很滿意。”
他頓了頓,“現在,上面有一個想法——想翻拍四大名著。先從《紅樓夢》開始。這部戲投資大,時間長,選角難,一般的電影廠接不下來。上面想來想去,覺得你最合適。”
李衛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廖公的眼睛。
“廖公,您的意思是——讓我投資?”
“投資,也參與制作。”廖公的語氣不緊不慢,“你懂電影,懂市場,手裡有人脈,有資源。上面希望你能把這件事挑起來。錢的事,國家出一部分,缺口的部分,想請你幫幫忙。”
李衛民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誠。他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廖公,您開口了,我沒二話。缺多少,我補多少。”
廖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感慨。“你都不問問要多少?”
“不問。您說多少就是多少。”
廖公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有對過去歲月的感懷,有這個晚輩始終如一的信任,也有對這個時代的期許。
“衛民,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了一些,“當年我在醫院裡,差點就過去了。是你把我拉回來的。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老天爺讓我多活這幾年,大概就是為了讓我看著你把事情一件一件做成。”
李衛民心裡一暖。“廖公,您別這麼說。您做的,比我做的多得多。”
廖公擺了擺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過來:“這是《紅樓夢》的初步方案。你先看看,心裡有個數。具體的,過幾天文化部的人會找你細談。”
李衛民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紙上的字密密麻麻,有拍攝計劃,有資金預算,有人物分析。他的目光落在“選角”二字上,停了許久。他的心裡,忽然泛起了一陣漣漪。
那些年,那些人,一張一張的臉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龔雪、陳沖、劉曉慶、方舒……
她們有的還在華光國際,有的已經離開了,有的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有的漸漸淡出了銀幕。
而《紅樓夢》裡那麼多女子,似乎為她們每一個人都留了一個位置。
廖公沒有注意到他的走神,繼續說著話:“這部戲,上面很重視,要求精益求精。選角的事,你自己把關。國內的女演員,只要你瞧得上,都可以來試鏡。”
李衛民點了點頭,合上檔案。“廖公,您放心,這部戲,我一定拍好。”
從廖公那裡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李衛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一棟安靜的小樓下面。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三樓的窗戶。
那扇窗亮著燈。
他上了樓,敲了敲門。門開了,龔雪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碎花棉襖,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畔。
她的眉眼依然溫婉,眼角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她看見李衛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驚喜,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的溫柔。
“來了?”她側身讓開,“進來吧,外面冷。”
李衛民走進去,屋裡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窗臺上的綠蘿長得正茂。
念雪坐在小書桌前寫作業,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李衛民,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她跳起來,跑過來,撲進他懷裡。
小丫頭明眸皓齒,年紀雖小,卻隱約有種趕超其母容貌的感覺。
她的眉眼越來越像龔雪,只有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極了他。
他摸著她的頭髮,問了幾句功課,念雪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像一隻歡快的小鳥。
龔雪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沒多久,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端上了桌。李衛民坐在桌邊,吃著餛飩,龔雪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念雪寫完作業,已經在裡屋睡著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像兩條流淌了很久的河流,在某個港灣裡短暫交匯。吃完了,李衛民放下碗,看著龔雪。
“上面要翻拍《紅樓夢》。”他說,“廖公讓我來牽這個頭。”
龔雪微微一愣,眼睛裡閃過一絲光。“《紅樓夢》?那裡面那麼多女孩子……”
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龔雪早就清楚李衛民是甚麼德行了。
身邊的女孩子從來沒有斷過。
她鬧過,哭過,怨過。
最後發現,還是離不開他。
最後只能認命。
“嗯。我想請你出演一個角色。”他看著她,“你覺得,你適合演誰?”
龔雪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著圈。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笑了:“年輕的時候,我肯定想演林黛玉。現在這個年紀,大概只能演王夫人了。”
“我不覺得。”李衛民握住她的手,“你演薛寶釵也合適。端莊,大氣,知書達理。”
龔雪輕輕抽回手,站起來,走到窗邊。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衛民,你還記得嗎?當年在北影廠一起拍戲的那幾個人——陳沖、劉曉慶、方舒,她們現在都在哪兒?”
李衛民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陳沖去了美麗國,發展得不錯。劉曉慶還在拍戲,方舒在話劇團。”他頓了頓,“這次拍《紅樓夢》,我想把她們都請回來。”
龔雪轉過身,看著他。“你心裡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李衛民沒有否認。“《紅樓夢》不只是一部戲。它是我欠她們的。”
那天晚上,李衛民沒有離開。念雪睡得很沉,龔雪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窗外起了風,吹得老槐樹的枯枝簌簌作響。
第二天一早,李衛民開始打電話。第一個打給陳沖。
越洋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邊是凌晨。陳沖的聲音帶著睡意,帶著一絲慵懶,像一個剛被吵醒的貓。聽出是李衛民的聲音,她忽然清醒了。“你終於捨得給我打電話了。”她說,語氣裡沒有怨,倒像是撒嬌。
“陳沖,回來拍戲吧。”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我要拍《紅樓夢》,給你留了角色。”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陳沖笑了,那笑聲裡有釋然,也有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期待。“你請我,我敢不回來嗎?”
第二個打給劉小慶。
她正在拍戲,休息的間隙接了電話,聽說是《紅樓夢》,聲音立馬高了八度:“衛民,你終於想起我了!我演誰?王熙鳳行不行?我覺得我特別適合王熙鳳!”李衛民笑了:“行。王熙鳳就是你的。”
第三個打給方舒。她的話劇排練剛結束,聲音裡帶著疲憊。聽見李衛民的聲音,她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你讓我演誰,我就演誰。”李衛民心裡一軟。“你來演李紈吧,安靜、隱忍、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裡咽。”方舒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
訊息傳得很快。北影廠、上影廠、八一廠,甚至港島那邊,都知道了李衛民要拍《紅樓夢》。那些年跟他合作過的女演員們,一個個打來電話毛遂自薦。有的他已經安排了角色,有的還沒有——名單越來越長,角色卻越來越少。
陳沖從美國飛回來的那天,李衛民親自去機場接她。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燙成了大波浪,比幾年前更成熟,也更自信。
她走出到達口,看見李衛民站在那兒,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像極了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帶著一點羞澀,一點期待,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好久不見。”她說。
“好久不見。”他伸出手,她沒有握,而是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選角進行得很順利。那些曾經跟他有過交集的女人,幾乎都在這部戲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人演小姐,有人演丫鬟,有人演太太,有人演姨娘。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她們都網在了一起。
不說他身邊原本就是電影從業者的,就是沒有電影電視劇經驗的,比如朱林,陳雪,馮曦紓,徐桂枝她們,也在裡面客串了一個角色。
當然,原來《紅樓夢》的其他角色,李衛民覺得適合的,比如扮演林黛玉的陳小旭,扮演薛寶釵的張麗等,李衛民也是不會放過。
李衛民有時候會想,這算不算是一種補償?他給不了她們每個人名分,給不了她們安穩的家,但他可以給她們一個好的角色,一個好的劇本,一部可以留在歷史上的電影。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而廖公那張批文,就靜靜地躺在他辦公室的抽屜裡。
他知道,沒有廖公在上面替他擋著,他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早就被人翻出來說三道四了。
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也用自己能做的方式——投資、拍戲、為國家賺外匯——一點一點地還。
《紅樓夢》的籌備工作,就這樣緊鑼密鼓地展開了。而李衛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想著的,卻是那些年裡,一個又一個走進他生命中的女人。她們像一朵又一朵花,開在他必經的路上。有些謝了,有些還在開。他把它們都種在了這部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