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在你的眼神裡,我看到了一個不被時代理解的女性。她在等待被人看到真正的一面,而不是被人評判美醜。”
莫妮卡·貝魯奇輕輕咬住下唇,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波瀾。黃昏時,她跟隨他離開花園。第二天的羅馬報紙上,有一條不起眼的八卦——一個義大利新人模特和一位東方導演並肩進入了一傢俬人會所。
倫敦。克拉裡奇酒店。
李衛民把見面地點安排在了酒店頂層的一間私人套房。
下午茶時間,海倫娜·伯翰·卡特來了。她穿著一件祖母留下的復古碎花裙,頭髮亂蓬蓬的,像剛從荒野裡跑出來的精靈。她不像女明星,倒像一個叛逆的名校生。李衛民為她倒了一杯伯爵茶,她往裡面加了三塊糖。“我喜歡甜的,”她說,“生活已經夠苦了。”
他笑了。他們聊了狄更斯,聊了莎士比亞,聊了英國鄉間的教堂和中世紀的哥特建築。她還從包裡掏出了一本翻舊了的《呼嘯山莊》,指著書頁裡密密麻麻的標註:“這是我十五歲時寫的批註,現在看覺得好幼稚,但我捨不得擦掉。”
李衛民接過書,翻了幾頁,然後遞還給她。“你的靈魂是維多利亞式的,但你的身體活在二十世紀。
這種矛盾,讓你與眾不同。”海倫娜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眉眼彎彎,那張並不標準美麗的臉忽然有了光芒。
她和他在酒店的套房裡待到深夜,窗簾一直拉著,壁爐裡燒著木柴,噼啪作響。
柏林。阿德隆酒店。
娜塔莎·金斯基像一團冷焰。她穿著一件皮夾克,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束成馬尾。她見到李衛民的第一句話是:“我不參加選角。”李衛民沒有生氣,反而為她倒了一杯威士忌。“那我請你喝酒。”娜塔莎接過酒杯,一口氣喝掉大半,然後盯著他的眼睛:“我看過你的電影。你的打鬥是真的,對嗎?”李衛民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將酒店的厚絨地毯輕輕踢開。
他站定,起勢。一套簡化版的太極拳,打得極慢,像是慢動作回放。但在某幾個瞬間,他的拳頭忽然加速,帶起的拳風將壁爐裡的火苗吹得猛烈搖晃。娜塔莎手裡酒杯中的液體也跟著微微盪漾。她睜大眼睛,完全被他的氣勢震懾。
“這不可能。”她喃喃道。李衛民收勢,氣定神閒。“在東方,有一句話,‘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這需要幾十年的功力。”
娜塔莎沉默了幾秒,忽然將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將手搭在他胸口。“那你教教我。”
那晚,柏林的夜色被一彎冷月照得格外清寒,而酒店的套房裡卻溫暖如春。
斯德哥爾摩,阿姆斯特丹,維也納,馬德里。
每一站,李衛民都停留兩天。與女人們的初見總是從優雅的談話開始——藝術、電影、音樂、文學。他用自己對歐洲文化的涉獵,讓來自各國的女人們驚訝於一個東方人竟能如此精通她們的文學和電影。然後,他會不經意地展示那具超越人類極限的身體。
在客廳裡,也在床上。
在斯德哥爾摩,他單手舉起酒店房間裡沉重的黃銅檯燈,舉過頭頂,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琳娜·歐琳驚得忘了鼓掌。在阿姆斯特丹,他將一隻蘋果放在女星的頭頂,然後從數步之外擲出一把水果刀,精準地將蘋果劈成兩半,刀尖釘入牆中。
那位荷蘭女星尖叫一聲,然後撲進了他懷裡。
在維也納,他在鋼琴上彈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然後告訴身邊的奧地利女星,音樂和武術一樣,都需要控制呼吸。
在每一站,都有女人留下,與他共度一夜或更久。但當第二天早晨的陽光照進房間時,所有女人都發現——這個東方男人在床上的表現,比他在銀幕上的打鬥更令人震撼。
“你到底是甚麼做的?”一位瑞典女星在次日清晨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李衛民只是笑笑,披上睡袍,拉開窗簾,讓阿爾卑斯山的晨光照進房間。
兩週後,日內瓦湖畔的莊園。
李衛民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三天結束了巡訪。他給雷諾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通知所有候選人,三天後到莊園集合。”
雷諾回覆:“所有人?”
李衛民回了一個字:“對。”
三天後,日內瓦湖畔的莊園迎來了它建成以來最熱鬧的一個傍晚。
受邀的女星們從歐洲各地趕來。
伊莎貝爾·阿佳妮從巴黎乘火車抵達,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紅髮在瑞士的秋風裡飛揚。
莫妮卡·貝魯奇從羅馬飛過來,一襲白色長裙,在莊園的石板路上走得搖曳生姿。
娜塔莎·金斯基從柏林開車來,皮夾克依然,但裡面換了一件深紅色的絲質襯衫。
海倫娜·伯翰·卡特從倫敦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傲慢與偏見》。
琳娜·歐琳從斯德哥爾摩來,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還有來自阿姆斯特丹、維也納、馬德里的那些女人,每一位都是歐洲影壇的新星或舊夢。
她們在莊園的大廳裡相遇。
有人互相認識,有人從未謀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香水、試探與競爭的氣息。
當李衛民從樓梯上走下來時,大廳裡瞬間安靜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深灰色的褲裝,沒有戴任何首飾,整個人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沉穩、內斂,卻讓人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歡迎來到瑞士。”
他在壁爐前站定,壁爐裡的火焰將他高大的背影投在牆上,“你們每個人,我都一對一聊過。你們的美,你們的才華,你們的野心,我都看在眼裡。但今天,我不會單獨見你們任何一個人。”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今晚,我只想和你們所有人在一起。”
那晚,莊園裡的宴會持續到深夜。
桌上的香檳開了一瓶又一瓶,壁爐裡的木柴添了一次又一次。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女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向他,那間巨大的主臥套房在午夜之後再也沒有安靜過。
莊園的管家和傭人們早在傍晚就被遣散了,整棟古老建築的喧囂,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湖對岸模糊的燈光知道。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過阿爾卑斯山,染亮了日內瓦湖,光線從落地窗湧入主臥。那張巨大的、足夠睡下十個人的特製床鋪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將近二十個女人。
李衛民是第一個醒來的。
他從伊莎貝爾·阿佳妮和莫妮卡·貝魯奇之間的縫隙中坐起來,赤著上身,呼吸平穩,精神飽滿,像一隻在晨光中佇立的獵豹。
床上的景象,比他在港島、在櫻花國、在美麗國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壯觀。
伊莎貝爾·阿佳妮的紅髮鋪散在白色枕頭上,像一面燃燒的旗幟。
莫妮卡·貝魯奇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腿上,呼吸深沉。娜塔莎·金斯基蜷在床尾,緊身褲下的長腿露出大半。
海倫娜·伯翰·卡特的碎花裙被當作被子蓋在身上,睡得很沉。琳娜·歐琳趴在枕頭上,金色的頭髮散成一片月光。
還有更多的人——有的在地毯上,裹著毯子;有的人在貴妃榻上,有的甚至靠著牆根睡著了。
她們的衣物散落一地:各式各樣的絲襪,黑、白、肉色、深棕,像五彩的蛇皮鋪滿地毯。胸罩、內褲、吊帶襪、蕾絲邊、絲綢睡袍,被扔在椅子上、搭在臺燈上、掛在鏡框上。
女主人們的妝容早在午夜就花了,唇印留在酒杯邊緣和白床單上,如同散落的梅花。
李衛民站起身,披上睡袍,走到落地窗前。他推開窗戶,清冷的瑞士晨風湧入,帶著湖水的微腥和遠處雪山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氣。
身後有窸窣聲。伊莎貝爾·阿佳妮先醒了。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紅髮凌亂,臉上還有未褪的紅暈。她看著李衛民站在晨光裡的背影,肩膀寬闊,腰身精瘦,一雙長腿筆直而有力。她的目光裡沒有羞澀,只有一種清醒後的敬畏。
“你昨晚,幾乎沒睡。”她用法語說。
李衛民沒有轉身:“我睡過了。”
“你在撒謊。”伊莎貝爾·阿佳妮的聲音溫柔而篤定。
莫妮卡·貝魯奇也醒了,她伸直了手臂,打著哈欠。當她看見滿地的狼藉和滿床的同性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睜大。“我的上帝……”她低聲說。
娜塔莎·金斯基從床尾爬過來,靠著枕頭,用一種審視外星人的目光盯著李衛民的背影。“我從沒見過任何一個男人,能在這樣一夜之後,站得這麼直。”她說。
李衛民終於轉過身。晨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但他的微笑清晰可見:“現在你們見到了。”
海倫娜·伯翰·卡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頭髮像被雷劈過。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李衛民,忽然笑了:“你們知道嗎?我一點都不後悔。”
琳娜·歐琳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說:“我也是。”
越來越多的女人醒來,房間裡響起了細碎的驚歎和笑聲。有人找內衣,有人撿絲襪,有人裹著床單去浴室。一團亂麻,生機勃勃。
李衛民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把梳子,慢慢整理自己的頭髮。鏡子裡面色紅潤,眼神清亮,二十幾歲稱自己為功夫皇帝的身體和精神,從未像此刻這般昂揚。
伊莎貝爾·阿佳妮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李先生,你讓我們都變成了崇拜者。”她輕聲說。
李衛民放下梳子,握住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不是崇拜。是平等地享受彼此。”莫妮卡·貝魯奇站在門口,拿著一塊從不知哪個行李箱裡翻出的披肩裹住身體。她看向李衛民,目光裡有一段很長很長的未來。海倫娜·伯翰·卡特終於從床上爬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撿起一隻不知是誰的黑色絲襪,在手指間轉了轉,然後又扔掉了。
“《X戰警》裡,我能演甚麼?我不想演公主,我想演那個神經病。”她問。
李衛民看著她,目光柔軟了幾分:“有一個角色,叫‘魔形女’——她是藍色的,可以變成任何人,但她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誰。”海倫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早餐時間。莊園的餐廳被陽光照得透亮。長桌上擺滿了新鮮的可頌、果醬、乳酪、水果和熱巧克力。
女人們穿著白色浴袍,頭髮溼漉漉的,坐在桌邊。她們的臉還在昨天,但看李衛民的眼神已經永遠地變了。
不是經紀公司傳達的命令,不需要任何人的暗示,她們自己就決定了:這個男人,值得仰望。歐洲的優雅,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心甘情願的臣服。
李衛民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他端起杯子,輕抿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X戰警》的全球選角,到此結束。你們每一個人,都有角色。”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但不是現在。等我從北平回來,等劇本最終定稿,會有人通知你們的經紀人。”
女人們安靜了片刻,然後伊莎貝爾·阿佳妮第一個舉起手中的橙汁杯,向他示意,飲盡。莫妮卡·貝魯奇緊隨其後。她喝完,對李衛民嫣然一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海倫娜·伯翰·卡特用叉子叉起一塊芒果,吃得滿嘴汁水,含混地說:“我會等你的電話。”
早餐結束。女人們陸續離開。莊園門口停著一排排的轎車和計程車。她們互相擁抱,交換聯絡方式,約定在巴黎、羅馬、倫敦的咖啡館再見。然後,一輛接一輛,消失在日內瓦湖畔彎曲的公路上。
李衛民站在二樓的陽臺,看著她們離去,直到最後一陣車聲也被風聲吞沒。讓-皮埃爾·雷諾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李先生,接下來去哪裡?北平?港島?還是紐約?”
李衛民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雙手插在褲袋裡。晨光在他臉上勾勒出溫和的陰影。
“先去一趟莫斯科。”雷諾微怔:“莫斯科?”
李衛民點了點頭:“有一件私事要辦。”他沒說的是,此趟歐洲之行為期半個月,這群女人已經被他征服。而他將帶著這份征服的快意,繼續走向更遠的地方。
莫斯科的初冬,比北平來得更早。
十一月的天空低垂如鉛灰色的穹頂,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肅穆的涼意裡。
李衛民的私人飛機降落在伏努科沃國際機場時,舷窗外正飄著細碎的雪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如同一柄被精心擦拭過的古劍,內斂、鋒利、不怒自威。
葉卡捷琳娜站在貴賓通道的出口。
她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厚呢大衣,沒有戴軍帽,金褐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相比起之前,如今她瘦了一些,顴骨更顯突出,但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依舊銳利而明亮,像西伯利亞凍土帶上的冰湖。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小男孩。
謝爾蓋比上次高了大半個頭,穿著深藍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有尖尖耳朵的毛線帽。
他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出口張望,一隻手緊緊攥著母親的大衣下襬,另一隻手在口袋裡不知道摸著甚麼。
當李衛民出現在玻璃門後時,那孩子忽然眼睛一亮,像兩顆被點燃的星。
他鬆開母親的衣服,往前跑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葉卡捷琳娜。
葉卡捷琳娜微微點頭,他這才像一隻掙脫了繩索的小狗,朝李衛民飛奔過去。
“爸爸!”
他用俄語喊了一聲,聲音清脆得像冰面上碎裂的玻璃。李衛民蹲下來,張開雙臂,將那個撲過來的小小的身體接了個滿懷。
他穩穩地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謝爾蓋發出咯咯的笑聲,雙手緊緊摟著李衛民的脖子,叫了一聲又一聲:“爸爸!爸爸!”
葉卡捷琳娜走過來,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倆。
她沒有說話,但眼眶微微泛紅。李衛民把謝爾蓋放下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顫。
“路上順利嗎?”她用中文問,聲音有些發澀。
“順利。”李衛民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吉爾轎車停著。
司機是葉卡捷琳娜父親派來的,一個五十來歲、面色嚴肅的老軍人,後視鏡上掛著一枚小小的聖喬治勳章。
車子穿過莫斯科的街道,駛向城北的方向。李衛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列寧格勒大道上的斯大林式建築、莫斯科河上的鐵橋。謝爾蓋坐在他和葉卡捷琳娜中間,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趣事。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棟灰白色的大宅前。
這是位於莫斯科河北岸的一處將軍級住宅區,周圍是高大的樺樹和圍牆上矗立的電網。
大門緩緩開啟,轎車駛上一條被積雪覆蓋的甬道。宅子是沙俄時代的老建築,經過翻修後既保留了高挑的天花板和古樸的壁爐,又加裝了現代化的安保設施。
門口站著兩名衛兵,凍得通紅的臉頰如紅蘋果。
葉卡捷琳娜的父親,安德烈·伊萬諾維奇·科洛列夫上將,正坐在一樓的客廳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常服,胸口綴滿了勳表,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如被鐵犁劃過的雪原。他的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旗杆,那是服役四十年的烙印。
客廳裡還有其他人。
葉卡捷琳娜的母親柳德米拉·彼得羅夫娜,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優雅的老太太,年輕時想必也是莫斯科社交圈有名的美人。
她的姐姐葉蓮娜,四十出頭,嫁給了外交部的一位高階官員。
姐夫維克托,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人。還有葉卡捷琳娜的弟弟謝爾蓋——與她的兒子同名——二十八歲,在總參謀部工作,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帶著一種年輕的軍官特有的驕傲。
當李衛民走進客廳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
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冷淡,有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
他從容地脫下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露出那件剪裁合體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西褲。
他的身材挺拔,肩背平整,不胖不瘦,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贅肉。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安置的齒輪,精準而優雅。
葉卡捷琳娜走到父親面前,微微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爸爸,這是李衛民。我跟您提過的。”安德烈上將沒有站起來。他坐在沙發主位上,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如出鞘的刺刀,從李衛民的頭頂一直打量到腳底。
那一瞬間,李衛民感受到了一個老軍人的壓迫感,就和他爺爺一樣,那種曾在戰場上指揮過千軍萬馬的肅殺之氣。
“坐。”上將的聲音像粗糙的砂紙,低沉,簡短。
李衛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脊背自然而然地挺起,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故作高傲。
他只是一個年輕人,在一個長者面前保持應有的禮貌和尊嚴。
謝爾蓋邁著歡快的步伐跑過來,撲進安德烈上將懷裡,嘰嘰喳喳地叫著“外公,外公”。
老人臉上的冰層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溫情。他摸了摸外孫的頭,目光裡滿是慈愛。
但當他再次看向李衛民時,那扇門又重新關上了。
安德烈上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扶手,褶皺的眼角沉得厲害,周身的軍人威壓半點沒松。
旁人或許看不出緣由,只當是老牌蘇軍上將天生的冷硬倨傲,唯有老夫人柳德米拉輕輕嘆了口氣,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口,卻被他抬手不動聲色撥開。
老爺子心裡的疙瘩,打從當年葉卡捷琳娜偷偷傳回訊息的那一刻,就死死結住了。
他戎馬半生,世代軍門,科洛列夫家族的女兒,生來就該循規蹈矩,門當戶對,嫁給莫斯科軍區裡前途坦蕩的優秀軍官,安穩體面過完一生。
可他引以為傲、性子素來冷靜剋制的小女兒,偏偏在遠東的時候,撞上了李衛民這個來歷不明的東方男人。
沒有婚約,沒有告知家族,異國相逢,情難自抑,最後未婚先孕,悄無聲息生下謝爾蓋。
當年收到女兒密信的那個冬夜,安德烈上將在書房坐了整整一宿,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小山,氣得胸腔發悶,連夜拍了桌子,差點就要動用關係跨國追查,親自把人揪回來問責。
在他的觀念裡,這就是放肆,是出格,是打了科洛列夫家族的臉面,更是委屈了他從小疼到大的女兒。
葉卡捷琳娜性子倔強,寧可獨自扛下一切,獨自撫養孩子,也不願委屈求人,更不肯任由家族擺佈拆散兩人。
一邊是血脈至親,一邊是動心之人與親生骨肉,她兩頭僵持,硬生生扛過了最難的那幾年。
這些事,安德烈全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