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這天難得沒有出門。
他坐在客廳裡寫小說,朱林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夾雜著她哼歌的聲音。
他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今天好像很高興。
中午吃飯的時候,朱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看著他,欲言又止。李衛民看出來,放下碗:“怎麼了?”
朱林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畫了一會兒,抬起頭,笑了笑:“衛民,你……你今天有空嗎?我想回孃家看看。好久沒回去了,我媽唸叨好幾回了。”
李衛民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桌上的日曆,又看了看朱林那張帶著期待的臉。這段時間,他確實太忙了,不是在片場就是在剪輯室,要麼就是往港島跑。朱林一個人在家,他陪她的時間少得可憐。他心裡一軟,點了點頭:“行。吃完飯我陪你去。”
朱林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翹起來,藏都藏不住。她站起來,收了碗筷,一邊洗碗一邊哼歌,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下午,李衛民騎車載著朱林,往她孃家去。
對於朱林孃家,李衛民自是再熟悉不過,都不用她指路,很快就到了。
看見女兒女婿回來,老兩口高興得合不攏嘴,朱林母親拉著李衛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拍戲累的吧?晚上給你燉排骨。”李衛民笑著應了。
晚飯是朱林母親做的,四菜一湯,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子。
朱林父親開了一瓶白酒,給李衛民倒了一杯,兩人喝了幾盅,聊了些家長裡短。
朱林坐在李衛民旁邊,給他夾菜、倒酒,嘴角一直翹著,眼睛亮亮的。
吃完飯,朱林母親收拾碗筷後,藉口和朱林父親要去散散步,所以老兩口一前一後出了門,把家留給了女兒女婿。
朱林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李衛民,輕聲說:“衛民,今天……能不能在孃家住一晚?好久沒回來了,我想陪陪我媽。”
李衛民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最近確實沒甚麼急事,該忙的事情都忙完了。剩下的,等一等也無妨。
朱林見他答應了,臉上綻開一個笑。
家裡面朱林的房間還是老樣子。
裡面不但床鋪很整潔,就連桌椅都很乾淨,看來就算是朱林出嫁了,朱母也會時常打掃。
小兩口坐在朱林閨房內聊了好一會兒天,直到天黑了這才作罷。
朱林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了兩層,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牆上掛鐘的嘀嗒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甚麼。
朱林摸索著走到床邊,躺下來,靠進李衛民懷裡。她的心跳很快,李衛民感覺到了,摸了摸她的臉:“怎麼了?”
“沒怎麼。”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緊張,“想你了。”
李衛民笑了,把她摟緊。
朱林反客為主,把李衛民壓在了下面。
朱林今天很主動,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總是被動地接受,今天卻主動吻了上來,手指在他背上輕輕划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
李衛民回應著她,黑暗中,兩個人糾纏在一起。
朱林的氣息有些急促,動作比平時大膽了許多,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完成甚麼任務。
完事後,朱林起身,輕聲說:“我去倒杯水。”她摸索著出了門,腳步聲漸漸遠了。李衛民躺在床上,回味著剛才的美妙。
雖然覺得她今天有些怪怪的,不過他只當是自己最近太忙了,忽略了她,這才導致她今天比較主動。
沒多久,門開了。
有一道身影快步走進來,關上門。
李衛民翻了個身,“林林,回來了啊。”
黑暗中,那個身影沒有回覆。而是快速上了床,靠過來,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夾雜著一股其他好聞而又讓他感到熟悉的味道。
這味道,跟朱林平時用的不一樣。李衛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吻了上來。
他想要說點甚麼,嘴卻被堵住了。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顫抖,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
她的手指抓著他的肩膀,抓得很緊,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動作生澀,跟剛才完全不同——不,跟剛才完全不是一個人。
李衛民用手摸了摸,感覺完全不對。
朱林的尺寸他很清楚,在D和E之間。
而眼前這個女人,最多隻有C!
李衛民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想推開她,可她整個人都貼了上來,不給他推開的機會。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微微發抖的身體。
小衛民瞬間佔據了理智的高地。
一個鐘頭後,屋裡安靜下來。理智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李衛民喘著氣,伸手去摸床頭的燈繩。“啪”的一聲,燈亮了。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個房間。李衛民眨了眨眼,適應了光線,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秦沐瑤蜷在床角,頭髮散著,臉埋在枕頭裡,露出的耳朵和脖子紅得像著了火。
她穿著一件朱林的碎花襯衫,釦子系錯了兩顆,領口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她的手指攥著床單,攥得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獸,又倔強又狼狽。
李衛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看著她,她也慢慢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倔強的、義無反顧的光,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不管結果如何,她都要把這件事做完。
“沐瑤……你……”李衛民的聲音發澀,嘴唇哆嗦著,“你怎麼……”
秦沐瑤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抖著。她沒有哭出聲,可那抖動的頻率,比任何哭聲都讓人心疼。
門被推開了。朱林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空杯子,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愧疚,有緊張,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決絕。她看著李衛民,又看著秦沐瑤,低下頭,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是我讓沐瑤來的。”
李衛民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朱林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看著李衛民,一字一句說:“衛民,我不能生孩子。可你想要孩子。我都知道。”
她看了一眼秦沐瑤,秦沐瑤把頭埋得更深了。
朱林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還是繼續說下去:“沐瑤喜歡你。我也知道。我……我想了很久,這是唯一的辦法。孩子生下來,我來養,就當是我生的。沐瑤不會跟我爭,不會要名分,甚麼都不會要。”
李衛民坐在床上,看著朱林,又看著蜷在床角的秦沐瑤,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地叫。他想發火,可火發不出來。他想說“你們瘋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們……”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甚麼年代?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
“不會傳出去。”朱林打斷他,聲音很穩,“門窗都關好了,沒人知道。沐瑤不會說,我也不會說。你……你只要當今晚甚麼都沒發生過。”
秦沐瑤從枕頭裡抬起頭,看了李衛民一眼,又低下頭去。她的臉還是紅的,耳朵還是紅的,連脖子根都是紅的。
她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得發白,可她沒有哭,沒有辯解,沒有求饒,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
李衛民閉上眼睛,靠在床頭上,長長地嘆了口氣。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這個夜晚的荒唐。
“你們讓我靜一靜。”他說。
朱林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拉起秦沐瑤的手。
秦沐瑤低著頭,跟著她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屋裡只剩下李衛民一個人。
他坐在黑暗中,聽著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很久沒有動。
思來想去,李衛民只覺得一陣頭大。
他不是不明白朱林的心思。
自打醫院查出她身子不易生育,這姑娘就像心裡壓了塊巨石,人前強裝無事,夜裡卻常常偷偷嘆氣。
他在外風光,拍電影、開公司、港島內地兩頭跑,可在朱林心裡,始終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沒能給李家留個後,成了她最大的心結。
他原本是打算過陣子,尋個合適的由頭,把周曉白的孩子抱養回來,哄著朱林寬心過日子。他從沒想過要用這種荒唐法子。
可他沒料到,朱林竟把主意打到了秦沐瑤身上。
秦沐瑤性子軟,人又實誠,平日裡對他愛慕有加,朱林看在眼裡,便自作主張,把兩個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硬生生湊成了一場糊塗事。
李衛民摸出煙,卻沒點燃,只是捏在指間反覆揉搓。
他不是毛頭小子,更不是仗著身份胡來的人,如今事業剛穩,名聲在外,真要傳出這種風言風語,別說電影公司要受影響,朱林、秦沐瑤兩個姑娘,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不知坐了多久,外間隱約傳來極低的啜泣聲,是秦沐瑤。
還有朱林輕聲的勸慰,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是姐對不住你,可我實在沒別的辦法了……他心裡有你,我知道……孩子生下來,我當親的養,絕不委屈你……”
李衛民聽得心頭一沉。
他猛地起身,拉開房門。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小燈。
朱林坐在小板凳上,秦沐瑤靠在牆角,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見他出來,兩人同時一僵,瞬間噤聲。
秦沐瑤慌忙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渾身都在發顫。
李衛民看著她們,語氣沉得像浸了水:
“朱林,你跟我過來。”
進了房間,他反手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李衛民娶你,不是為了生孩子。有沒有後代,我不在乎。你要是覺得心裡過不去,咱們以後領養一個,名正言順,乾乾淨淨,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
朱林眼圈一紅,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可是領養的,到底不是你的骨肉……外頭人會說閒話,你爸媽那邊……”
“閒話我不在乎,爸媽那邊我去說。”李衛民打斷她,“但你用這種法子,是把沐瑤往火坑裡推,也是把咱們這個家往絕路上逼。你有沒有想過秦沐瑤的感受?”
朱林原本低著頭默默流淚,聽李衛民說到“把沐瑤往火坑裡推”,她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像換了個人。
“往火坑裡推?”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壓抑太久終於決堤的尖銳,“李衛民,你裝甚麼裝!”
李衛民一愣。
朱林站起來,手指戳著他胸口,一字一句像刀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
李衛民的臉白了。
“你以為瞞得住誰?”朱林的聲音在發抖,可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朱林不是傻子,你藉口工作夜不歸宿多少次,你身上別人的味道,以為我聞不出來?我只是不說!我為甚麼不說?因為我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你,是我不能生,是我欠你的!”
李衛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現在跟我談領養?”朱林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苦澀,“領養的孩子,誰知道是不是你在外面跟哪個小情人生的?到時候抱回來,說是領養的,長大了認不認我還不知道呢!”
她擦了把眼淚,聲音緩了一些,可那股勁兒一點沒松:“與其這樣,我不如讓沐瑤給我生一個。最起碼知根知底,我心裡踏實。”
李衛民站在那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說點甚麼反駁,可朱林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他最理虧的地方。
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孩子,還打算把孩子抱回來給朱林養,雖然這些都是逼不得已,可是做了就是做了。
他以為自己瞞得天衣無縫,可朱林甚麼都知道,只是一直沒說。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朱林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她看著李衛民低著頭的模樣,心裡又氣又疼。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衛民,”她的聲音放軟了,可語氣裡的堅定一點沒少,“我不是要翻舊賬。以前的事,我認了。以後的事,在外面的我不管你,可是在家,你得聽我的。”
李衛民看著她,她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毒,沒有報復,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執拗。
“沐瑤的事,你必須答應。”朱林一字一句說,“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她懷上為止。孩子生下來,我來養,她就是我的孩子。沐瑤那邊,我已經跟她說好了,她願意。”
李衛民張了張嘴:“可是——”
“沒有可是。”朱林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沐瑤,以後對她好點。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讓我有個孩子。其他的,我甚麼都不求。”
李衛民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想起朱林一個人在家等他回來的樣子,想起她給他織的圍巾、織的手套,想起她說“你瘦了,多吃點”時的溫柔。他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行。”他的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我聽你的。”
朱林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可這回她笑了。她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拉開門。
秦沐瑤還坐在客廳的角落裡,蜷著身子,頭埋在膝蓋裡。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朱林走過去,拉起她的手,把她牽進房間。
“沐瑤,”朱林的聲音很輕,很柔,“衛民答應了。”
秦沐瑤低著頭,不敢看李衛民。她的手指在朱林手心裡微微發抖,耳朵紅得像著了火。
朱林用腳順便把門帶上,把燈關了。
燈滅了。屋裡黑得像浸了墨,伸手不見五指。三個人被子蓋到胸口,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說話。
李衛民躺在中間,脊背僵得像一根木頭。
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像是在催甚麼。
李衛民的手放在被子外面,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轉,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動。
他活了這麼多年,拍過電影,導過戲,跟洪金寶談過條件,跟雷覺坤簽過對賭,從來沒有甚麼事讓他覺得這麼為難。
左邊的朱林翻了個身,面朝他。黑暗中,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怎麼?”朱林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夜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還要****主動?”
李衛民的手指顫了一下。
朱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也帶著一絲疲憊:“李衛民,你在外面不是挺能的嗎?這會兒倒裝起正人君子來了?”
李衛民感覺到她的身子往床邊縮了縮,像是要給他讓出空間,又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朱林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李衛民的手,拿起來,往右邊放了過去。
她沒躲。她的手攥著床單,攥得指節發白,嘴唇咬著,咬著,咬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李衛民閉上眼睛。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可他沒有收回來。他想起朱林說的話——“直到成功為止,想起她說“我不後悔”時的眼神。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看著他。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又輕又急,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的面板很燙,燙得像是發了燒。他的手指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下巴,從下巴滑到她的脖頸。她沒有躲,只是輕輕顫抖著,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朱林在黑暗中靜靜躺著,聽著身邊的動靜。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想甚麼。她只知道,這是她選的路,她不能回頭。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洇溼了一小片。她沒有擦,也沒有出聲,就那麼靜靜地流著淚,把自己交給了他。
夜很長。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甚麼。
李衛民在黑暗中摸索著,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輕輕抖著。李衛民躺在她旁邊,伸手想碰她,她往邊上縮了縮,沒有讓他碰到。
朱林背對著他們。
“就這樣吧。”她說。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牆上的掛鐘還在嘀嗒嘀嗒地響著,像是在提醒他們,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老兩口散步回來,只當小兩口鬧了點小別扭,樂呵呵地張羅著早飯,半點不知昨夜家裡發生過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荒唐。
至於秦沐瑤,一大早就早早的離開了。
李衛民吃過早飯,帶著依舊神色黯淡的朱林回了家。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回到自家院子,朱林一聲不吭地進了屋,把門帶上。
李衛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院角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在指間轉了轉,又放下了。
他推開門,朱林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塌著。她的頭髮有些亂,還穿著昨天那件碎花襯衫,領口皺巴巴的。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想攬住她的肩膀。她躲了一下,沒有讓他碰到。
“林林。”他叫她的名字。
她沒應。
“以後,別這樣了。”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淚。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哪樣?”她的聲音有些啞,“是別讓我替你找女人,還是別讓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
李衛民被噎住了。
朱林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畫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槐樹,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衛民,我不求你在外面怎麼樣。我只求,家裡有個孩子。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完整的女人,讓我覺得這個家是完整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院子裡的陽光。“沐瑤那邊,我會照顧她。不管懷沒懷上,我都不會讓她受委屈。”
李衛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落在她肩上。這回她沒有躲。她的身子很瘦,肩膀窄窄的,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摸到骨頭的形狀。
“我答應你。”他說,“以後,我會多回來。”
朱林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合成了一個。
這天,李衛民沒有出門。
二人和往常一樣。
只是誰都沒有再提昨晚的事。
有些話,說破了就夠了,不需要反覆咀嚼。日子還是要過的,戲還是要拍的,孩子的事,只能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