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達北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衛民帶著洪金寶、林正英和洪家班的一行兄弟走出車站,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乾燥和清冽。
洪金寶縮了縮脖子,把大衣領子往上拽了拽,嘴裡嘟囔著:“好傢伙,北平這天氣,比港島冷多了。”
林正英倒是沒甚麼反應,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目光沉穩地打量著這座幾個月前才來過的城市。
車站廣場上沒甚麼燈,來來往往的人群裹著厚實的大衣,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飄散。
“李導,咱們住哪兒?”洪金寶搓著手問。
李衛民笑了:“洪先生放心,都安排好了。北影廠的招待所,條件雖然比不上港島的酒店,但乾淨暖和。”
幾輛小車停在廣場邊上,是北影廠派來接站的。司機們迎上來,幫著搬行李。洪家班的兄弟們第一次來內地,看甚麼都新鮮,有人趴在車窗上往外瞧,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跟司機聊天,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出了籠的鳥。
車子穿過夜色中的北平,停在北影廠招待所門口。這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汪廠長已經提前讓人把房間收拾好了,每間屋裡都生了爐子,暖烘烘的。桌上擺著熱水瓶和搪瓷缸子,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洪金寶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四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不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他把行李放下,往床上一坐,彈簧床墊彈了兩下,他肥碩的身子晃了晃,笑了,“這床結實,經得住我。”
林正英住在他隔壁,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一個人從港島來北平,為《太極張三丰》做武術指導。
那時候他心裡沒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更不知道李衛民是個甚麼樣的人。如今再來,心境完全不同了。
第二天一早,李衛民就帶著洪家班的人去了北影廠的攝影棚。
推開大門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木地板、道具佈景、淡淡的油漆味,還有那些忙碌的身影。
老黃正蹲在地上除錯攝影機,小王在架燈,老劉在搬道具箱子。聽見動靜,他們抬起頭,看見李衛民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群人。
“衛民!”老黃第一個站起來,手裡的螺絲刀差點掉了,“你可算回來了!”
小王扔下燈架,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把抱住李衛民,使勁拍了拍他的後背:“衛民!想死你了!”李衛民被他勒得喘不過氣,笑著推開他:“行了行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老劉放下手裡的箱子,走過來,憨厚地笑著,伸出手,又縮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過來:“衛民,歡迎回來。”
李衛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周編劇從角落裡走出來,推了推眼鏡,手裡還攥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劇本,嘴角翹著,難得沒有長篇大論,只是點了點頭。
幾人原本按照規定,學習完了之後就要回原廠去。
不過因為特殊情況,加上幾位李衛民的要求,所以眾人這又再一次齊聚北影廠。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於承惠第一個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身量高挑,脊背挺得筆直,仙風道骨,往那一站,像一棵老松。他的目光掃過洪金寶一行人,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於海跟在後面,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走路帶風,往那一站像一座山。他看見林正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大步走過去,伸出手:“林師傅,又見面了。”
林正英握住他的手,臉上露出笑意:“於師傅,好久不見。上次切磋,我可還記得呢。”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計春華跟在後面,低著頭走進來,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長得兇,濃眉吊眼,不笑的時候像廟裡的金剛。
洪家班的幾個武行第一次見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洪金寶倒是毫不介意,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開玩笑道:“這位師傅,你這張臉,天生就是吃反派這碗飯的。”
計春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趙長軍和王群一起進來,兩人有說有笑的。
趙長軍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雙手抱在胸前,走路不緊不慢。
王群最活躍,一進門就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開玩笑,跑到林正英面前,嘿嘿一笑:“林先生,您還記得我嗎?我是王群,上次在大禮堂,我打了一套南拳。”
林正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記得。打得好。”
王群咧嘴笑了,樂顛顛地跑回去。
黃秋燕和楊菁菁挽著手走進來,兩個姑娘都穿著紅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臉蛋紅撲撲的,像兩朵並蒂的花。
她們看見洪家班那些五大三粗的武行,一點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走過去打招呼。黃秋燕用半生不熟的廣東話說了句“你好”,楊菁菁在旁邊捂著嘴笑。
什剎海那幫孩子也來了,武建設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群小蘿蔔頭,最小的才八九歲,一個個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洪家班的人。他們沒見過港島來的武行,看甚麼都新鮮。
武建設膽子大,走到洪金寶面前,仰著頭問:“您拍過李小龍的電影嗎?”
洪金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拍過。《精武門》裡,我被他踢過一腳。”他比劃了一下,肥碩的身子往後一仰,做了個飛出去的姿勢。孩子們哈哈大笑起來,武建設笑得前仰後合,回頭衝小夥伴們喊:“聽見沒有?他被李小龍踢過!”
洪金寶也不惱,笑呵呵地看著這幫孩子,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和。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天不怕地不怕,滿腦子都是功夫和電影。
人越聚越多,攝影棚裡熱鬧得像過年。
老黃擺弄著攝影機,小王在架燈,老劉在搬道具,周編劇拿著統籌本子滿場找人。
於承惠和於海站在角落裡,低聲聊著甚麼;計春華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袖子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趙長軍和王群在跟洪家班的武行比劃拳腳,你來我往,引得一群人圍觀;黃秋燕和楊菁菁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悄悄話;什剎海那幫孩子滿場跑,最小的那個騎在武建設脖子上,舉著道具劍喊“衝啊”。
李衛民站在攝影棚中間,看著這幅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手,大聲說:“各位,靜一靜。”
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為了宣佈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華光國際的新戲,《少林寺》,正式啟動。在座的各位,都是這部戲的班底。從今天起,咱們又要一起拼了。”
話音剛落,掌聲、口哨聲、叫好聲響成一片,把攝影棚的頂都快掀翻了。
洪金寶站在人群裡,肥臉上帶著笑。他轉頭看了一眼林正英,林正英正站在角落裡,嘴角微微翹著,眼底的光比平時亮了許多。洪金寶忽然覺得,這次來內地,來對了。
於承惠站在人群前面,看著李衛民,目光裡有欣賞,也有期待。
他想起去年拍《太極張三丰》的時候,李衛民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如今,他已經是一家電影公司的老闆,手握兩部大戲,在港島和內地同時開拍。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了不起。
於海站在他旁邊,憨厚地笑著,拍了拍於承惠的肩膀:“承惠哥,咱們又得拼了。”
於承惠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衛民抬起手,壓了壓掌聲,等安靜下來,繼續說:“《少林寺》的劇本,大家已經看過了。這部戲,比《太極張三丰》的場面更大,動作更重,要求更高。但我相信,咱們這些人,甚麼苦都吃過,甚麼難都扛過。只要大家齊心協力,這部戲,一定能拍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卻更認真了:“咱們這些人,天南海北,從哪兒來的都有。
有港島的,有北平的,有山東的,有陝西的,有浙江的。但咱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華光國際。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一家人不打兩家人。往後幾個月,咱們一起拼,一起扛,一起把這部戲拍好。行不行?”
臺下齊聲應道:“行!”
那聲音,震得攝影棚的窗戶嗡嗡響。
李衛民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劇本,翻開第一頁,大聲說:“好了,開工!”
當然,所謂的開工,並不是指真的開始拍攝,而是指電影的前期準備工作。
比如佈景,武打動作,演員對臺詞等。
反正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事情做。
攝影棚裡瞬間忙碌起來。老黃扛起攝影機,小王架起燈光,老劉搬來道具,周編劇拿著統籌本子滿場跑。
於承惠和於海開始對戲,計春華在角落裡默默練著動作,趙長軍和王群跟洪家班的武行切磋拳腳,黃秋燕和楊菁菁在練劍,什剎海那幫孩子滿場飛奔。
洪金寶站在場邊,肥臉上帶著笑,看著這熱火朝天的一幕,忽然對身邊的林正英說:“阿英,咱們這次,來對了。”
林正英點了點頭,沒說話,但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很多。
陽光從攝影棚的天窗照下來,落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比劃,有人在爭論。有人搬著道具跑過去,有人扛著攝影機走過來,有人拿著劇本唸唸有詞,有人蹲在地上畫著草圖。
李衛民站在場中間,看著這幅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向監視器後面的那把椅子。那是他的位置,從今天起,他要坐在這裡,把《少林寺》這部戲,拍成另一部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