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李衛民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他站在監視器後面,眼睛盯著螢幕,可眼神是空的。周編劇喊了他三遍,他才回過神來,問了一句“甚麼”。
小王端了杯水給他,他接過去放在桌上,忘了喝。
老黃喊他看回放,他看了一眼,說“行,過”,可那一條明明有個明顯的穿幫。老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周編劇拉住了。
收工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李衛民放下劇本,說了句“今天到這兒”,就出了攝影棚。身後幾個人面面相覷,小王小聲問:“衛民怎麼了?”周編劇搖了搖頭。老黃嘆了口氣:“誰還沒個心煩的時候。”
李衛民騎著車,沒有回家,拐進了秦沐瑤住的那棟樓。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一下,兩下,三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秦沐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家常的碎花棉襖,頭髮散著,沒有扎。她的臉色比上午在醫院時好了一些,嘴唇有了點血色,可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冷得像十月的井水。
“李衛民?”她叫的是全名,不是之前親暱的“衛民哥”,是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全名。“有事?”
他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來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種開場白,可真的站在她面前,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以前看他的時候,是亮的,是暖的,是帶著光的。現在那光滅了。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讓她失望的陌生人。
“沐瑤,”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今天醫院的事,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秦沐瑤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你是說那個大肚子的女人?”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你不用解釋。我說過了,我不會跟朱林說。”
“沐瑤——”
“還有別的事嗎?”她打斷他,“沒有的話,我要關門了。外面冷。”
她往後退了一步,手搭在門邊上,準備關門。李衛民急了,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去攔。門關過來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啪”的一聲,他的手指被夾在了門縫裡。
一陣鑽心的疼從指尖傳上來,他悶哼了一聲,臉色白了。秦沐瑤嚇了一跳,趕緊把門拉開,看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夾得紅腫,指甲蓋下面已經開始泛紫。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剛才那點冷淡全不見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拉著他進了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著別動,我去拿藥。”
她轉身進了裡屋,翻箱倒櫃的聲音傳出來。李衛民坐在椅子上,看著這間不大的客廳。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的櫃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他認出來,那是他寫的《亮劍》。他的手指疼得厲害,可心裡卻鬆了一口氣——她讓他進來了。
秦沐瑤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碘酒、棉籤和一卷紗布。她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給他消毒。碘酒塗上去的時候,他疼得吸了一口涼氣。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埋怨,有心軟,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疼吧?”她問。
“還行。”
“還行?指甲都紫了。”她低下頭,繼續給他塗藥,聲音悶悶的,“你說你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我關個門你攔甚麼?有話不能好好說?”
他沒說話,看著她低著頭給他包紮的樣子。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一圈一圈地把紗布纏在他手指上,纏完了還打了個結。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臉微微紅了一下,鬆開他的手,站起來,把藥瓶收好。
“說吧,”她背對著他,把碘酒放回櫃子裡,“你想解釋甚麼?”
李衛民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他把周曉白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周老爺子的病,假結婚的約定,兩家老人的逼迫,周曉白為了給爺爺一個念想謊稱懷孕,後來又假戲真做。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說得快了又退回去重說。他沒有隱瞞,也沒有美化,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像倒豆子一樣,把前因後果全倒了出來。
秦沐瑤一直背對著他,沒有轉身。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肩膀繃得很緊,手指攥著櫃子的邊緣,指節泛白。
說到周曉白為了救爺爺謊稱懷孕的時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說到假戲真做的時候,她的手指鬆開了,又攥緊。說到今天去醫院產檢,聽見孩子心跳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你怎麼……”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低著頭,沒說話。
“朱林姐對你那麼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她天天在家等你,你拍戲忙回不去,她就做好飯給你送過來。她平時還給你織圍巾、織手套,自己捨不得買新衣服,給你買的毛線是最好的。你——”
“我知道。”他打斷她,“我都知道。”
“你知道?”秦沐瑤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碎成一片,“你知道你還——”
她沒說完,別過臉去,深吸了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
秦沐瑤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甚麼,誰都聽得出來。“你走吧。我說過了,我不會跟朱林姐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櫃子前面,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著。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話,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衚衕口,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黑沉沉的,甚麼也看不見。秦沐瑤這邊算是暫時穩住了,可朱林那邊怎麼辦?
她甚麼都不知道,每天在家裡等他回去,給他熱飯,給他倒水,給他鋪床。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更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既然不知道怎麼說,索性不說。
先把手頭上的事情給做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