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李衛民把車支好,扶她下來。
掛號處排著長隊,他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著,自己去排隊。掛號、填表、交錢,折騰了快半個小時。
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看著他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看著他的背影在走廊裡穿梭,看著他和護士說話時微微彎下腰的樣子。
輪到她們檢查的時候,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大夫,戴著眼鏡,看見李衛民陪著進來,抬頭問了一句:“你是她愛人?”
李衛民頓了一下,點點頭:“是。”
周曉白低下頭,臉紅了。
大夫沒再說甚麼,讓她躺到檢查床上。
李衛民站在門口,看著大夫拿著儀器在她肚子上滑來滑去,看著周曉白的表情——她咬著嘴唇,手指攥著床單,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大夫看了好一會兒,摘下眼鏡,笑了:“胎兒發育得很好,各項指標都正常。胎心也很有力,你們聽——”
檢查室裡安靜下來。從儀器裡傳出一個聲音,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有力,像是一面小鼓在敲。
周曉白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她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滑下來,落在枕頭上。
李衛民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孩子,是他的。
在他的世界裡,又多了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大夫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第一次當父母吧?都這樣。別哭了,對孩子不好。”她拿了一張紙巾遞給周曉白,又對李衛民說,“回去好好照顧她,營養要跟上,多休息,少操心。下個月再來複查。”
李衛民點點頭,扶著周曉白從床上下來。她的腿有些軟,靠在他胳膊上,走了兩步才站穩。她低著頭,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我沒事。就是……就是聽見他心跳,沒忍住。”
他扶著她往外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她靠在那裡,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臉照得白裡透紅,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
“你剛才跟大夫說……說你是她愛人。”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衛民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耳朵尖紅紅的。“謝謝。”她說。那兩個字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可裡面的東西很重。
他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梧桐樹上,把葉子照得金黃透亮。他忽然想起昨晚龔雪問他“你說話算數嗎”,想起她說“你以後能不能別跟別的姑娘那樣了”,想起她站在衚衕口回頭看他的樣子。他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壓下去,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走吧。”他站起來,“回家好好休息。下個月我再陪你來。”
周曉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可她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扶著椅子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李衛民扶著周曉白從門診樓出來,陽光正好,照在臺階上白晃晃的。
他先下了兩級臺階,轉身伸手扶她,周曉白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往下走。
十月的風從走廊口灌進來,把她的圍巾吹得飄起來,他伸手幫她按住,她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李衛民?”
他腳步一頓。這個聲音他認識,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
秦沐瑤站在門診樓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藥袋,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列寧裝,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看看李衛民,又看看他身邊大著肚子的周曉白,再看看他扶著周曉白胳膊的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曾經想過很多次和他相遇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過二人的相遇竟然會是在醫院!
李衛民心裡咯噔一下。真是怕甚麼來甚麼。秦沐瑤是朱林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兩人好的跟親姐妹似的,又住在朱林孃家隔壁,這要是讓她看見他跟一個大肚子女人在一起,回頭跟朱林一說——他不敢往下想了。
秦沐瑤先開了口,聲音有些遲疑:“你……你怎麼在這兒?”她的目光又落在周曉白身上,停留了兩秒,“這位是……”
李衛民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著,可一個字都沒轉出來。
周曉白站在他旁邊,低著頭,手指攥著圍巾,臉白得像紙。
她不知道秦沐瑤是誰,但她從李衛民的反應裡看出來,這個人,應該是和李衛民認識的,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臺階上有人上上下下,從他們身邊走過,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開。
秦沐瑤站在那裡,看著李衛民,等他開口。
她的目光不兇,甚至談不上質問,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她以為自己很熟悉、忽然發現其實很陌生的人。
李衛民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幹:“一個朋友。她身體不舒服,我陪她來醫院看看。”
秦沐瑤看著周曉白的肚子,沒有說話。那個肚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身體不舒服”四個字能解釋的。她移開目光,看著李衛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苦澀,像是在說“你不用騙我,我都明白”。
“哦,”她說,“那你們忙,我先走了。”她揚了揚手裡的藥袋,“我也拿完了。”
她轉身往臺階下走,腳步不快不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李衛民一眼。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色照得更白了,襯得嘴唇上的血色幾乎看不見。“對了,”她說,“朱林前幾天還唸叨你,說你拍戲忙,好久沒回家了。你有空……多回去看看她。”
說完,她轉過身,走了。這次沒有再回頭。她的背影在陽光裡晃了晃,拐進了衚衕口,不見了。
李衛民站在那裡,手指攥著周曉白的胳膊,攥得她皺了皺眉。他鬆開手,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周曉白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
他扶著周曉白下了臺階,推過腳踏車,讓她坐好。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車輪碾過落葉,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邊不停地說話,可一個字都聽不清。他把周曉白送到樓下,周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扶著女兒上了樓。李衛民站在樓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才騎車離開。
一路上,他的腦子裡全是秦沐瑤最後那句話:“朱林前幾天還唸叨你,說你拍戲忙,好久沒回家了。”他不知道秦沐瑤會跟朱林說甚麼,或者甚麼都不說。他只知道,那張紙,快要包不住火了。
到劇組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老黃正在除錯攝像機,小王在架燈,周編劇拿著統籌本子滿場找人。看見他進來,老黃喊了一嗓子:“衛民,你可算來了!下午那場戲的走位,你得先過一遍——”
他應了一聲,接過劇本,走進攝影棚。燈亮了,人動了,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