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水,一閃而過。
轉眼間,已是十月初。
開機那天還是夏末,蟬鳴聒噪,陽光毒辣,人人都是一身汗。
如今一個月過去,十月的風已經帶上了分明的涼意,陽光不再灼人,反倒變得柔和稀薄。
北影廠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一片一片往下落,踩上去沙沙作響。
空氣裡混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和淡淡的桂花香,天很高,雲很淡,一眼望去,滿是清清爽爽的秋意。
《太極張三丰》劇組的拍攝進度,也是一天快過一天。
可這“快”字背後,是多少個雞飛狗跳的日子,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第一個月,最難的不是打戲,是“演”。
於承惠站在鏡頭前,一身灰色僧袍,往那一站就是畫。可李衛民喊“開拍”的時候,這位螳螂拳大師卻僵住了。他打了三十年拳,從沒在鏡頭前說過話。覺遠的第一句臺詞就卡住了。
短短几個字,他錄了十七遍。不是聲音太小,就是語氣太硬,要不就是念到一半忽然卡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於海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如今也是第一次拍戲,不像後世那樣揮灑自如。
他的第一場戲是達摩院首座呵斥天寶,臺詞只有兩句:“放肆!達摩院前,豈容你胡鬧!”可他每次唸到“放肆”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加上一個武術比賽裡的亮相動作——下巴一揚,眼神一瞪,像在裁判面前展示套路。
李衛民喊了五次“卡”,於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把道具棍子往地上一摔:“我不拍了!這比打比賽還難!”
趙長軍也好不到哪兒去。
天寶黑化前的內心獨戲,他在臺下練了無數遍,對著鏡子念,對著牆念,對著於海念。可真站在鏡頭前,燈光一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張嘴說了兩個字,就忘了後面的詞,站在那兒乾瞪眼,臉漲得通紅。
計春華演錦衣衛指揮使,沒有臺詞,只有眼神。李衛民讓他“用眼神殺人”,他憋了半天,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李衛民還是搖頭:“不夠狠,再兇一點。”他又瞪,這回連眉毛都豎起來了,李衛民還是搖頭:“太兇了,不像人,像鬼。”計春華撓了撓頭,滿臉茫然。
最難的還是“假打”。
這些武術隊員,從小練的就是真功夫,一拳出去就要見血,一腳踢出去就要傷人。現在讓他們“打假拳”,比讓他們捱打還難受。
第一場武戲是天寶和君寶在少林寺的切磋,趙長軍和李衛民對打。趙長軍一個崩拳直奔李衛民胸口,李衛民側身閃開,喊了一聲“卡”:“太用力了,收著點。”
第二遍,趙長軍收了三分力,拳頭擦著李衛民的衣服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頭髮吹了起來。李衛民還是喊“卡”:“還是重了,要打到人,但不能真打傷人。”趙長軍急了:“那我到底打不打?”
旁邊林正英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拿起趙長軍的拳頭,比劃給他看:“拳頭出去的時候,心裡要有一個‘收’的念頭。看著是打到了,其實在碰到的前一瞬間,力就收了。這叫寸勁,不是不發,是發得恰到好處。”
趙長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試了一遍。這回拳頭停在李衛民胸口前一寸的地方,李衛民點了點頭:“對了,就是這個感覺。”
趙長軍鬆了口氣,可下一招又忘了,一拳捶在李衛民肩膀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趙長軍嚇得臉都白了,李衛民揉著肩膀說沒事沒事,再來一遍。
那場戲拍了整整一天,趙長軍打出去的拳頭至少有幾百下,李衛民捱了幾十下。
收工的時候,趙長軍的拳頭腫了,李衛民的肩膀青了一大片。
他知道趙長軍是無心之失,所以也沒怎麼責怪他。
只得自己私下裡多喝靈泉水恢復。
趙宗懷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這比打比賽還累。”
文戲和武戲的衝突也不小。
葛存壯演了一輩子戲,講究的是“心裡有,眼裡才有”。他看不慣這些武術隊員“乾瞪眼”的演法,私下裡跟牛犇嘀咕:“打是好打,可光會打不會演,那不是武打片,那是武術比賽。”牛犇嘿嘿笑:“你教教他們唄。”
葛存壯還真教了。他拉著計春華,教他怎麼用眼神表達殺氣:“你看那些平民的時候,不能光是兇,要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輕蔑。
你是官,他是錦衣衛,他們是民,你看狗的時候是甚麼眼神?”計春華想了半天,說:“我家沒養過狗。”葛存壯噎了一下,旁邊的牛犇笑出了聲。
於海那邊也不太平。他習慣了武術比賽的節奏,一招一式講究乾淨利落、快準狠。
可林正英要求的武打節奏是“快慢快”——出招快,定格慢,收招快。於海理解不了:“打架還有慢的?”
林正英比劃了半天,於海還是搖頭。最後還是李衛民想了個辦法,讓於海看著攝影機的回放。於海看了自己打的幾招,忽然明白了:“原來慢下來,反而更有勁兒。”從那以後,他再沒嫌過林正英囉嗦。
最難磨合的,還是人。
劇組一百多號人,天南海北,幹甚麼的都有。
武術隊的人覺得演員們“花架子”,演員們覺得武術隊的人“不懂戲”。
攝影組嫌燈光組慢,燈光組嫌美工組糙,美工組嫌統籌組亂。
小王有一次跟老劉吵起來,因為一盞燈的位置,吵得面紅耳赤,差點動手。
周編劇拉架拉不住,最後還是李衛民過來,看了一眼那盞燈,說了一句“往左挪半尺”,兩個人都不吵了。
李衛民自己也不好過。
他是導演,又是主演,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化妝,拍到天黑收工,晚上還要看回放、改計劃、跟各組開會。
有時候困得睜不開眼,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幹。
朱林心疼他,給他燉了湯送過來,他喝了兩口就睡著了,碗差點摔在地上。朱林把碗端走,給他披了件外套,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輕輕關上門。
最讓李衛民頭疼的,是那些武術隊員對林正英的態度。五千塊一個月的武術指導,這個數字不知不覺在劇組裡傳開了。
相比起他的高片酬,內地其他人的薪酬就少的多。
眾人雖然表面上不說,可內心難免不舒服。
這事李衛民也是沒有辦法,誰讓人家有技術呢。
他只得私下裡和大家多做思想工作,給眾人畫餅,等到電影上映後,給大家發獎金。
然後在其他方面,比如伙食方面,多讓眾人吃好一點。
這才勉強平息此次事件。
還有就是於海和於承惠兩位內地武術大師和林正英之間的衝突。
開始的時候還好,到了後來,每次林正英提意見的時候,二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次林正英讓他改一個動作,於海當場就頂了回去:“我練了二十年螳螂拳,用不著一個港島來的教我。”
林正英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站在那裡,瘦削的身子繃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有發火,只是看著於海,一字一句說:“於師傅,你拳打得好,我服。但拍電影,跟打拳不一樣。打拳是一個人贏,拍電影是所有人一起贏。你要是覺得我林正英沒資格站在這兒,你去找李導演,把我換了。只要我在這兒一天,動作就得按我的來。”
於海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一甩袖子走了。那天晚上,李衛民找於海談了很久。沒人知道他們說了甚麼,但第二天於海主動找到林正英,伸出手:“林師傅,昨天是我衝動了。你說怎麼改,我聽你的。”林正英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於師傅,我也不該當眾跟你頂。以後有意見,私下說。”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樣的衝突,每次都要他想方設法的解決。
日子一天天過去,磕磕絆絆,但戲在往前走。
十月的陽光從攝影棚的天窗照下來,落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
於承惠終於學會了看鏡頭,不再念臺詞的時候直勾勾地盯著它;於海的“放肆”不再帶亮相動作了;趙長軍的拳頭能恰到好處地停在李衛民胸口前一寸;計春華的眼神裡有了輕蔑,不再只是兇;楊菁菁的劍花越轉越順,黃秋燕的側空翻越來越穩;葛存壯的劉瑾陰狠毒辣,牛犇的凌老道瘋瘋癲癲。
小王不跟老劉吵架了,老劉的佈景越搭越像樣,老黃的四臺攝像機排程得越來越順。
周編劇的統籌本子上,每天的進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衛民站在攝影棚門口,看著裡面忙碌的人群,忽然覺得,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鼓掌。
不知道為甚麼,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龔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