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李衛民幾乎住在了什剎海體校。
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先跟著趙宗懷教練的晨課看孩子們訓練,然後自己找個角落,開始練太極拳。
沒錯,這部電影的主角君寶,李衛民打算自己親自來扮演。
此時的傑哥,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根本撐不起來這部戲。
而其他的演員,打得好的演技不過關,演技過關的又不會打。
沒辦法,他只能勉為其難自己來了。
因為要飾演君寶,所以這半個月他都在刻苦練習太極拳,並且搜尋一些資料。
好在什剎海體校作為全國一流的武校,教授太極的高手可不少。
再加上李衛民人聰明又肯下功夫,沒幾天就打得像模像樣了。
趙宗懷給他找了個清淨的練功房,在體校最裡頭,窗戶對著什剎海,能看到水面上浮著的晨霧和遠處垂柳的剪影。
李衛民站樁、走步、雲手、單鞭,一招一式,慢得像水裡的魚。
他前世對太極拳只有皮毛的瞭解,但這具身體被靈泉水改造過,筋骨柔韌,氣息綿長,學甚麼都快。趙宗懷有時候過來指點幾句,看他練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以前練過?”李衛民點了點頭,說練習過一段時間的形意拳。
趙宗懷沉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難怪。”
選角的事也沒落下。
他透過北影廠的關係,給全國各省的武術隊發了函,請他們把優秀隊員的資料寄過來。
每天都有厚厚的信封堆在辦公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看,看照片、看成績、看錄影帶——那些錄影帶畫質粗糙,雪花點密密麻麻,但他看得極其認真。
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停了,把畫面倒回去,再看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名字和特點。
半個月下來,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劃掉的比留下的多得多。
天寶的人選,他圈了三個——計春華、趙長軍、王群。
計春華在浙江武術隊,面相兇狠,眼神凌厲,天生適合演反派;趙長軍在陝西武術隊,動作乾淨利落,爆發力強;王群在北平武術隊,基本功紮實,表演經驗相對豐富——他已經在幾部電影裡跑過龍套。
三個人各有千秋,他打算把他們都叫到北平,試完鏡再定。
天寶和君寶的師父覺遠的人選,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於承惠。青島武術隊的元老,螳螂拳大師,今年快四十了,但身材修長,面如冠玉,站在那裡就有一股仙風道骨的氣度。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於承惠”三個字,在旁邊畫了個圈,打了個五角星。
達摩院首座,他用的是原班人馬於海。
於大師在93年傑哥版本中扮演的就是達摩院首座。
他如今是山東武術隊的教練,今年三十多歲了,國字臉,濃眉大眼,往那一站就像一座山,面相和十幾年後差距不大。
至於小冬瓜的人選,他覺得“黃秋燕”比較合適。
傑哥的同門師姐,什剎海體校出來的,功夫好,長得也好看。他已經在訓練場上見過她好幾次了,那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讓人看了就心裡暖。
可身手一點不含糊,一字馬、朝天蹬、元寶叉、騰空腳、 旋風腳、側空翻人家是樣樣都漂亮。
秋雪的人選,他中意“楊菁菁”。廣東武術隊的,今年才十七,個子不高但身段靈活,翻跟頭跟玩似的。
全國女子武術定位賽冠軍,後世的港島武術指導女子第一人,這樣的履歷,李衛民還有啥不滿意的。
劉瑾的人選,他想了很久,最後寫了“葛存壯”。北影廠的老演員,演了一輩子配角,可每一個配角都讓人過目不忘。他演過《紅旗譜》裡的馮蘭池,演過《小兵張嘎》裡的龜田,都是反派,都是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角色。劉瑾這個角色,非他莫屬。
至於打戲部分,劉瑾的打戲不算多,到時候大不了就用替身。
劉瑾的妹妹,他想給“劉小慶”。
畢竟是睡了那麼久的女人,總不能一點情分都不講。
給不了女主角,總得給人家一個配角吧。
嗯,希望她能記自己的好。
凌老道的角色,他寫了“牛犇”。上影廠的老演員,個子不高,瘦瘦小小,演了一輩子小人物,可每一個小人物都活靈活現。他想象牛犇穿上道袍、拿著拂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名單敲定後,李衛民讓上面負責發公文讓這些主要人員來北平一趟面試。
至於那些各個省武術隊推薦的其他人員,李衛民也沒有拒絕。
這部電影的群眾演員用的不少,剛好這些會武術的人用得上。
名單敲定的那天下午,王校長把所有學生集合在練功房裡。
三十來個孩子和其他青少年站成三排,脊背挺得筆直,可每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有的亮晶晶的,滿是期待;有的躲躲閃閃,不敢看臺上;還有的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已經做好了落選的準備。
李衛民站在佇列前面,手裡拿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紙。
他掃了一眼面前這些少年,心裡忽然有點不忍。半個月相處下來,他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武建設愛說愛笑,陳躍慶踏實肯幹,沈靜波心思細膩,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孩子,每一個都在他面前認認真真地打過拳、流過汗。可角色就那麼多,不可能人人都選上。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名字。
李衛民把有名有姓的角色和對應的名字一個一個唸完,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些少年——被選上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沒被選上的,有的低下頭,有的咬著嘴唇,有的眼眶已經紅了。
練功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衛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卻比剛才更認真:“被選上的,我恭喜你們。但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選上了,不代表你就行了。這部電影,是咱們內地第一次在港島拍武打片,多少人看著,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你們要是覺得自己選上了就了不起,就大意,就鬆懈——那趁早把機會讓給別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興奮的臉:“謙虛,努力,拼。這三個字,你們記住。”
被選上的幾個人齊刷刷地點頭,臉上的笑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認真。
李衛民把目光轉向那些沒被選上的孩子。他們的表情更復雜了——有不甘,有失落,有委屈,也有強撐著不在乎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沒被選上的,也別垂頭喪氣。有名有姓的角色就那麼多,我總不能把你們都寫上吧?”
佇列裡有人小聲笑了一下,又憋回去。
李衛民說:“但是,這部電影需要群眾演員。少林寺的和尚、江湖上的俠客、大街上的老百姓、劉瑾手下的錦衣衛——哪兒哪兒都要人。你們要是願意來,就跟著一起拍。管盒飯,有補貼,還能親眼看看電影是怎麼拍出來的。”
話音未落,佇列裡“譁”地炸開了鍋。
武建設第一個跳起來:“真的?!群眾演員也行?!”李衛民笑著點頭。陳躍慶一把抱住旁邊的隊友:“聽見沒有?咱們也能去!”沈靜波沒說話,但嘴角翹得老高,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趙宗懷站在旁邊,看著這幫孩子又笑又叫,板著臉吼了一嗓子:“安靜!像甚麼話!”可他自己也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李衛民,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周到。
三天後,李衛民拎著那個帆布包,再次踏上了去往港島的火車。
陽光從舷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遍一遍過著那張名單——計春華、趙長軍、王群、於承惠、於海、黃秋燕、楊菁菁、葛存壯、劉小慶、牛犇……這些人,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成名已久,有的還是新人。但他們很快就會聚到一起,為了同一部電影。
到港島的時候是下午。
他直奔清水灣的宿舍,推開門,老黃他們幾個正圍在一起研究器材,桌上攤滿了圖紙和說明書。
“衛民?!”小王第一個看見他,手裡的螺絲刀差點掉了,“你怎麼來了?”
李衛民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笑著說:“演員的事,有眉目了。”
老黃站起來,眼睛亮了:“定了?”
李衛民點點頭,把大致人選說了一下。
唸完最後一個名字,小王一把抱住他:“衛民!你太牛了!這些人你是怎麼找到的?!”
李衛民被他勒得喘不過氣,笑著推開他:“別高興太早,人還沒到齊呢。你們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老黃指著桌上那堆器材:“裝置都除錯過了,沒問題。傅先生幫我們租的那套阿萊,比咱們廠裡的好十倍。膠片也備足了,夠拍兩部。”
老劉開啟他的筆記本:“佈景草圖我都畫好了,少林寺的景、武當山的景、街市的景,全齊了。回去搭棚就能用。”
小王拍拍胸脯:“燈光方案我也琢磨差不多了,就等人到位。”
周編劇推推眼鏡:“分鏡頭指令碼我按你走之前的意思改了三稿,你再過一遍。”
李衛民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這大半個月,他沒閒著,他們也沒閒著。
“那咱們收拾收拾,”他說,“明天回北平,準備開機。”
幾個人齊聲應下,臉上全是笑。
晚上,傅奇和石慧在餐廳裡給他們餞行。傅奇舉起茶杯,以茶代酒:“衛民,這一個月,我看著你們一步一步走過來。從甚麼都沒有,到現在演員、裝置、資金全到位了,不容易。回北平好好拍,我等你們的好訊息。”
石慧也笑著說:“到了那邊有甚麼需要,儘管發電報來。器材不夠我幫你們協調,膠片不夠我幫你們找,別客氣。”
李衛民站起來,鄭重地道了謝。這一路,傅奇夫婦幫了太多,他心裡都記著。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老黃他們就起來收拾東西了。器材裝箱,行李打包,忙得不亦樂乎。小王把那個阿萊攝影機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裡,嘴裡唸叨:“寶貝,跟我回家。”
李衛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忙活,沒動手。
老黃回頭看他:“你不收拾?”
李衛民搖搖頭:“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要辦。”
幾個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小王問:“甚麼事?”
李衛民說:“演員齊了,裝置齊了,資金也到位了。可咱們還差一樣東西。”
“差甚麼?”
“武術指導。”
幾個人互相看看,老黃皺起眉頭:“武術指導?你不是說於海、於承惠他們都能打嗎?”
“能打和會指導是兩回事。”李衛民搖搖頭,“於海是螳螂拳大師,於承惠是劍術大家,讓他們打,沒問題。可設計整部電影的武打場面——哪個鏡頭怎麼拍,哪個動作怎麼拆,哪個招式怎麼銜接——得有一個內行人從頭盯到尾,專門幹這個。”
老黃試探著問:“那你想找誰?”
李衛民笑了笑,沒說話。
老黃看著他那表情,知道他已經有主意了,就沒再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們先回去準備。你在港島辦完事早點回來。”
“放心,耽誤不了幾天。”
幾個人拎著箱子、扛著器材,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小王走到門口又回頭,衝他喊:“衛民,快點回來啊!開機儀式等你呢!”
李衛民笑著揮揮手。門關上了,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他站在窗前,看著他們上了車,車子慢慢駛出清水灣,消失在晨光裡。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出了門。
港島的早晨來得早,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茶餐廳裡飄出奶茶和菠蘿包的味道,報攤上掛著當天的報紙,電車叮叮噹噹從街頭開過。李衛民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在一家老茶餐廳門口停了下來。
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裡面飄出來的香味是真的。他推門進去,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奶茶,慢慢喝著。
靠窗的卡座裡,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瘦削的臉,顴骨有點高,眉毛濃黑,嘴唇抿著,自帶一股冷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沒喝,就那麼坐著,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李衛民認出了他。
林正英。
不是後來那個紅遍兩岸三地的“九叔”,不是那個手持桃木劍、身披黃道袍的一代殭屍道長。是1977年的林正英——粉菊花的徒弟,于占元的女婿,韓英傑的師弟,洪金寶、成龍、元彪的師兄。十七歲入行,在邵氏做龍虎武師,摔摔打打十幾年,甚麼苦都吃過,甚麼戲都演過。功夫紮實,身手利落,在武行裡是出了名的肯拼、敢做、不要命。
也是小龍哥的御用武術指導和左膀右臂。
當初小龍哥在拍攝電影的時候,曾經因為九叔遲到而不開機,非得等他來了才開機。
甚至有說小龍哥打算帶著他一起闖蕩好萊塢的。
可惜的是,這一切隨著小龍哥的去世而終結。
如今的九叔,沒了昔日跟著小龍哥時的意氣風發,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
昔日在片場裡身手利落、排程自如的武行好手,如今只剩一身沉寂。小龍哥的驟然離世,不僅帶走了一個時代,也斷了他原本一片光明的前路。好萊塢的邀約成了泡影,跟著功夫巨星平步青雲的念想,也一併埋在了1973年的夏天。
他依舊是那個能打能拼、身手過硬的龍虎武師,可眼底的光卻淡了。沒有了最懂他、也最器重他的人,再利落的身手,也只能在片場裡做些替人捱打、翻摔撲躍的苦活。邵氏的戲一部接一部,他依舊拼命,依舊穩妥,可誰都看得出來,這個人少了幾分銳氣,多了許多沉默。
窗外人來人往,市井喧囂,都與他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就像他與那個曾經觸手可及的輝煌,隔著一場再也回不去的離別。
此刻的他坐在那裡,魂不守舍的,像是在想甚麼心事。
李衛民朝那張靠窗的桌子走過去。
李衛民走到卡座旁,輕輕敲了敲桌面。
林正英回過神,抬眼看來,目光帶著幾分疏離和警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他開口。
“林師傅,冒昧打擾。”李衛民拉過椅子,在對面坐下,語氣客氣又沉穩,“我叫李衛民,從北平過來的。”
林正英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帶著點長期熬夜拍戲磨出來的沙啞:“林正英。”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多餘客套。
他打量著李衛民,一身打扮不像是本地片場的人,氣質乾淨利落,眼神卻很亮,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一個內地來的人,會找到這家不起眼的茶餐廳,還能一口叫出自己姓氏,實在蹊蹺。
“李生找我,有事?”他直接開口問。
李衛民也不繞彎:“是我讓霍先生託人約的你,我才透過這條線,找到林師傅這裡。”
林正英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難怪。
前一天他收到傳話,說是有位大人物託人找他聊聊,他當時驚得半天沒回過神。他不過是邵氏一個龍虎武師,沒名沒份,打打殺殺混口飯吃,怎麼會驚動霍先生這等人物?本以為是場機緣,或是片場哪位大佬託話,來了才發現,對面坐著的竟是個內地青年。
“霍先生?”林正英語氣裡藏著疑惑,“我與霍先生素未謀面,他找我……又為何是你過來?”
“霍先生只是幫我搭個線,真正有事相求的,是我。”李衛民身子微微前傾,態度誠懇,“我正在籌拍一部武俠動作片,從演員到器材,兩邊都籌備得差不多了,唯獨缺一個能鎮住全場的武術指導。”
林正英沉默片刻,顯然沒料到是這件事。
他見過不少找武師、找替身的,卻從沒見過有人為了一個武術指導,特意託霍先生出面邀約,還是一個從內地過來的年輕人。
“武指?”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複雜,“李生怕是找錯人了。香港能做武指的人不少,洪家班、成家班,個個都比我體面。我只是個普通武師,擔不起這麼重的擔子。”
“別人我信不過。”李衛民語氣篤定,“我要的不是名氣,是真本事。林師傅跟著李小龍先生拍過那麼多部戲,是他生前最器重的武指,整個香港,論動作乾淨、節奏準、敢拼敢細,沒幾個人比得上你。”
一句話,戳中了林正英最不願觸碰的地方,也戳中了他心底僅剩的那點傲氣。
他抬眼看向李衛民,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一部戲都還沒拍,就敢把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我這個落魄武師?”
如今的林正英,還不是後世那個八九十年代人盡皆知的殭屍道長。
如今的他,失去了李小龍這棵參天大樹的庇護,在片場裡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只能跟著洪家班混口飯吃,做些最苦最累的活,拿最普通的薪水。昔日被李小龍捧在手心、全劇組等著他到場才開機的風光,早隨著那聲噩耗一起埋進了過去。
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聲音壓得更低:
“小龍哥走了之後,我就只是個普通龍虎武師,拍動作戲、捱揍、翻跟頭、做替身,樣樣都行,可武術指導……我已經很久沒正經掌過事了。”
他頓了頓,看向李衛民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清醒,也帶著幾分自嘲:
“你一個內地來的導演,第一部戲就敢把這麼重的擔子扔給我,就不怕我砸了你的戲?不怕旁人說你用人不當?”
李衛民笑了笑,目光坦蕩:
“我敢找你,就敢信你。這部戲,我想拍真正的功夫,不是花架子。除了你,沒人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