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這幾天,李衛民幾乎沒怎麼沾家。
白天泡在北影廠,晚上回來還要琢磨角色名單。
他把《太極張三丰》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把每個角色都拆開了揉碎了地分析。君寶和天寶是主線——兩個少林寺的小和尚,一個天真淳樸、心懷慈悲,一個爭強好勝、野心勃勃。
一個悟出太極拳,走上宗師之路;一個墮入邪道,成了軍中高手。這兩個角色選對了,電影就成了一半。重要配角也不少:君寶和天寶在少林寺的師父,慈眉善目、武功高深的老和尚;達摩院首座,威嚴剛正;方丈,慈悲為懷。反派那邊,大太監劉瑾心狠手辣,身邊的錦衣衛指揮使,還有天寶的幾個手下,個個都得有戲。
他心裡其實有譜。1993年那版《太極張三丰》,傑哥的君寶、豪哥的天寶,還有紫瓊的秋雪,都是教科書級別的。
可問題是現在是1977年,傑哥是個才十四歲的弟弟,錢小豪也才十四歲,都還是孩子。紫瓊更不用說,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他嘆了口氣,把名單收起來。人得一個一個找,急不得。
他抽空去了一趟周曉白家。
周曉白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穿一件寬大的棉布褂子,坐在窗前曬太陽。
見他來了,她站起來,臉微微紅了紅:“你回來了?”李衛民在她對面坐下,問了些身體怎麼樣、胃口好不好之類的話。
周曉白一一回答,聲音輕輕的,臉上始終帶著那種淡淡的羞澀。
她沒問他這一個月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也沒問他甚麼時候再走。只是在他說要走的時候,輕聲說了句:“注意安全。”
李衛民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前,陽光照在她身上,肚子微微隆起,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來得太急,可這個姑娘,卻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回到家裡,他鋪開信紙。第一封寫給陳雪,問複習進度,叮囑她注意身體,不要太拼。第二封寫給馮曦紓,用她那套活潑的語氣寫,問她有沒有把玉米撒一地,有沒有跟陳雪拌嘴,有沒有好好吃飯。第三封寫給徐桂枝,鼓勵她堅持住,不懂的多問陳雪,別不好意思。三封信,三種語氣,三份牽掛。他把信裝好,貼上郵票,寄了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選角成了頭等大事。
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李衛民想象的要快得多。北影廠廣播選角沒幾天後,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北平城。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八一廠。
一箇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年輕人,提著兩盒點心和一兜蘋果,找到李衛民。
男人自我介紹是八一廠的副導演,姓孫,兩個年輕人是他們廠的演員。“李老師,久仰久仰!”孫副導演熱情地握住他的手,“聽說您在選角,我們廠領導非常重視,特意讓我帶兩個演員來試試。這兩個都是我們廠的臺柱子,演過不少戲,功底紮實,形象也好。”
李衛民客氣地請他們坐下,讓兩人各自展示了一段。一個演的是《地道戰》裡的高傳寶,另一個演的是《地雷戰》裡的民兵隊長。
演得都好,可那股子正氣凜然的勁兒,一看就是紅/色電影中的偉光正角色,跟江湖俠客差了十萬八千里。
李衛民委婉地說:“兩位老師演得非常好,不過我這部戲是武打片,需要的是那種……怎麼說呢,江湖氣。”孫副導演愣了一下,打著哈哈說沒關係,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八一廠剛走,新影廠又來了。來的是個女導演,姓林,四十來歲,風風火火,一進門就嚷嚷:“李衛民同志!我聽說你在選角,我給你推薦兩個人!”
她身後跟著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頭,眉清目秀。“這是我們新影廠的青年演員,演過紀錄片,形象好,氣質正,絕對符合你的要求!”李衛民讓他們展示,男生朗誦了一段《雷鋒日記》,女生跳了一段芭蕾。
李衛民看得哭笑不得——紀錄片演員的底子是真好,可那個時代的紀錄片,講究的是“真實、自然、樸素”,跟武俠電影完全是兩個路子。他又是委婉地拒絕,林導演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李衛民同志,我們可是誠心誠意來的,你好歹給個準話。”李衛民只能把選角的標準又說了一遍,林導演聽完,臉色緩和了些:“行,我回去再找找,有合適的再給你送來。”
農影廠也來湊熱鬧。他們推薦的是一個演過《紅旗渠》的演員,濃眉大眼,一臉憨厚,站在那兒就像個勞動模範。李衛民看著他那張臉,實在想象不出他演武打片的樣子,只好再次婉拒。
最熱鬧的還是電影學院。訊息傳過去的時候,整個表演系都炸了鍋。學生們奔走相告:“李衛民要選角了!演《牧馬人》那個!去港島拍武打片!”輔導員攔都攔不住。第二天一大早,表演系的學生們就浩浩蕩蕩地殺到了北影廠。男男女女,二三十號人,把走廊擠得滿滿當當。
李衛民一個個見,一個個聊,一個個看他們展示。有朗誦的,有跳舞的,有唱歌的,有演小品的,還有幾個比劃了幾招花拳繡腿。可不管他們展示甚麼,身上都帶著那種濃濃的“學院派”味道——每個動作都經過設計,每個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可就是少了那麼一點鮮活的東西,少了那麼一點“人味兒”。
有個男生演了一段《雷雨》裡周萍的獨白,聲情並茂,眼淚說來就來。演完了,滿懷期待地看著李衛民。李衛民點點頭:“演得很好。”然後沒了下文。還有個女生跳了一段民族舞,身段柔軟,舞姿優美。跳完了,臉紅撲撲的,等著他點評。李衛民說:“舞跳得真好。”也再沒了下文。
送走最後一撥人,天已經黑了。李衛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走廊裡還堆著不少東西——八一廠的點心、新影廠的茶葉、農影廠的土特產、電影學院送的一幅字畫,還有不知道誰送的兩瓶茅臺。他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哭笑不得。
這些人都想演他的電影。可他要的,不是這樣的演員。
因為來的人太多,李衛民索性把需要的角色和試戲的要求用紙寫出來貼到了廠門口。
鬧到最後,居然還上了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