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李衛民看著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作為一個母親,聽到這種話,心裡肯定不好受。
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甚麼風花雪月的故事。是交易,是協議,是兩個人為了各自的目的達成的約定。
他不能說謊,說他會真娶周曉白,會給她名分。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要娶,她也得排朱林後面。
周母沉默了很久,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衛民,阿姨問你一句話。”
李衛民點點頭。
周母說:“你對曉白,有沒有一點……一點真心?”
李衛民愣住了。
他看著周母那雙含著淚卻努力平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沒有真心?
他想起剛才屋裡,周曉白紅著臉佈置的新房,想起她含著淚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我不知廉恥”,想起她蜷在自己懷裡時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想起她說“我找你,是因為我對你有好感”。
他想起她點頭答應把孩子給他養時,那個努力穩住卻還是發顫的聲音。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阿姨,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我和曉白,才見過幾次面,說有多深的感情,那是騙人的。但是……”
他頓了頓,認真說:
“但是我會對她好。這件事是我和她一起做的,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扛。以後她有甚麼事,只要我幫得上,絕不推辭。”
周母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她別過臉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轉回來,努力扯出一個笑:
“好,好……有你這句話,阿姨就放心了。”
她站起來,走到櫃子邊,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布包,走回來,放在李衛民面前。
李衛民愣了一下:“阿姨,這是……”
周母說:“這是曉白她爸以前攢下的一些布票和工業券,還有一點錢。你拿著。”
李衛民連忙推辭:“阿姨,這我不能要……”
周母按住他的手,認真說:
“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
李衛民愣住了。
周母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語氣很堅定:
“曉白說了,孩子生下來給你們養。那這孩子就是我外孫。我當姥姥的,給外孫攢點東西,天經地義。”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這件事委屈曉白了。可她是為了救她爺爺,我這個當媽的,攔不住,也幫不上甚麼。這點東西,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你……你別嫌棄。”
李衛民看著那個小布包,又看著周母那張強忍著淚水的臉,心裡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接過布包,鄭重地點點頭:
“阿姨,您放心。這孩子,我會好好養。曉白,我也會照顧。”
周母點點頭,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站起來:
“行了,你走吧。曉白那邊……讓她自己待一會兒。”
李衛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母站在客廳裡,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了她鬢角的白髮和眼角深深的皺紋。她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李衛民慢慢往樓下走,心裡頭亂七八糟的。
他想起周曉白蜷在自己懷裡的樣子,想起周母紅著眼眶遞過來的布包,想起那個還沒影子的孩子。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好像不像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甚麼交易,甚麼協議,說到最後,還是人心。
人心這東西,最難算清楚。
李衛民從樓道里出來,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單元門口,正準備去推腳踏車,餘光忽然掃到旁邊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他腳步一頓。
是周衛國。
周衛國靠在樹幹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裝,眉頭緊鎖,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李衛民心裡一緊。
周曉白的這位哥哥,頭回見面的時候差點跟自己打起來。上次在西山療養院,周老爺子逼婚那會兒,周衛國是最反對的一個,被老爺子一巴掌拍回去才消停。
今天這事兒……
他往四周看了看,衚衕裡靜悄悄的,沒甚麼人。要是在這兒打起來,喊人都費勁。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周衛國的目光走過去。
周衛國沒動,就那麼看著他。
李衛民走到他面前兩三步的地方停下,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我睡了你妹妹?這不找打嗎。
說這是你爺爺的意思?聽著像推卸責任。
他索性不說了,就那麼站著。
周衛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腮幫子咬得鼓起一道稜。
李衛民做好了挨一拳的準備。
可那一拳遲遲沒落下來。
周衛國忽然移開目光,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沒點的煙,用力捏了捏,菸捲癟了下去。他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衛民。
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憤怒,有不甘,有心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託付。
他走過來。
李衛民站著沒動。
周衛國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然後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以後,”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對我妹妹好點。”
李衛民愣住了。
周衛國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但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這事不全怪你。爺爺那邊……曉白那邊……我都知道。”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可她就這麼一個人,從小沒了爹媽,爺爺把她拉扯大。現在爺爺那樣了,她……”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臉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李衛民站在那裡,心裡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以為會挨一頓打,或者至少挨一頓罵。可週衛國甚麼都沒做,只是站在他面前,紅著眼眶,託付妹妹。
這人,是真疼他妹妹。
李衛民沉默了幾秒,開口說:
“你放心。”
周衛國轉過頭,看著他。
李衛民一字一句說:
“我不會讓曉白受委屈。孩子的事,我會負責。以後她有甚麼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辭。”
周衛國看著他,眼神裡的複雜慢慢褪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又拍了拍李衛民的肩膀,這回輕了些。
“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我媽那邊……她心裡不好受。你多擔待。”
李衛民點點頭。
周衛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扯出一個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認命。
“你小子,算你走運。”
說完,他轉身走了。
李衛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裡頭,卻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推腳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