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曉白家出來,李衛民騎著車往家走,腦子裡還亂糟糟的。
周衛國那一巴掌拍在肩上,沉甸甸的。他說的那句“對我妹妹好點”,聽著簡單,可裡頭的東西,李衛民心裡明白。
他嘆了口氣,蹬車的腿又加了把勁兒。
讓我們把時間稍稍提前一些。
朱林這邊,和李衛民前後從家裡出來,一路往秦沐瑤家去。
秦沐瑤家住得不遠,就在她家隔壁。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在一所學校讀書,一起參加文工團,好的跟親姐妹似的。
直到李衛民出現。
經過那件事之後,朱林哪裡還不知道,秦沐瑤也喜歡李衛民。
後來她和李衛民成了,秦沐瑤甚麼都沒說,只是慢慢疏遠了些。朱林心裡明白,也不好多說甚麼。
這一晃,快大半年沒怎麼見了。
她在秦沐瑤家門口站定,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秦沐瑤本人。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扎著,手裡還拿著本書。見是朱林,她愣了一下。
“朱林姐?”
朱林笑了笑:“怎麼,不認識了?”
秦沐瑤回過神來,連忙讓開身:“快進來快進來。”
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整齊。秦沐瑤給她倒了杯水,兩人在客廳坐下。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秦沐瑤問,“不上班?”
朱林搖搖頭:“今天請了一天假。”
秦沐瑤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探尋:“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朱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眼眶紅了。
秦沐瑤嚇了一跳,忙握住她的手:“怎麼了這是?別哭別哭,慢慢說。”
朱林擦了擦眼淚,把去醫院檢查的事兒說了。說到“可能終生不能生育”那幾個字時,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又掉下來。
秦沐瑤聽完,愣住了。
這年頭女人不能生育可不比後世,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就算是丈夫要離婚,女方那也是無話可說。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朱林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秦沐瑤使勁搖頭:“說甚麼呢!這怎麼能怪你?”
朱林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今年二十六了,結婚大半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我心裡本來就慌,結果一去檢查,還真是我的問題……”
她說著,聲音又哽咽了:
“衛民對我那麼好,他爸媽對我也好。我這輩子能嫁給他,是燒了高香了。可我不能生孩子,我這不是……這不是害了他嗎?”
秦沐瑤聽著,心裡頭也不是滋味。
她想起火車上初見李衛民時的情形,那個年輕人笑起來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確實讓人心動。然後就是那麼湊巧,李衛民剛好借住在她家。
當時,她是真的以為緣分天註定,二人早晚會在一起。
甚至,她連和他之後生幾個孩子,孩子叫甚麼都想好了。
誰成想,神女有心,襄王無夢。
後來他選了朱林,她認了,也沒怨過誰。可她沒想到,朱林會攤上這樣的事。
說實話,她在心疼朱林的同時,內心不免有一絲絲竊喜。
但是表面上,她握著朱林的手,認真說:
“朱林,你聽我說。李衛民要是因為這事兒嫌棄你,那他就不是個東西。可我看他不是那種人。他對你好不好,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朱林點點頭:“他是好。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對不起他……”
秦沐瑤說:“那你跟他提過離婚沒有?”
朱林愣了一下,低下頭,小聲說:“提了。”
秦沐瑤看著她。
朱林繼續說:“他說甚麼也不答應。他說……說孩子的事可以治,治不好就領養。還說要替我背鍋,跟他爸媽說是他的問題……”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可這回嘴角卻微微翹著:
“他還說……說我是他媳婦,這輩子都是。”
秦沐瑤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忽然笑了。
她伸手,輕輕戳了戳朱林的額頭:
“你啊,就是命好。找了這麼個男人,還在這兒哭鼻子。”
朱林被她戳得一愣,隨即也笑了。
兩人就這麼笑著笑著,忽然又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秦沐瑤輕聲說:
“朱林姐,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朱林看著她。
秦沐瑤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複雜的東西,但很快就散了:
“不過我知道,那是你的緣分,不是我的。我早就想通了。”
朱林握住她的手:“沐瑤……”
秦沐瑤搖搖頭:“別說那些。咱們是姐妹,你過得好,我就高興。”
朱林眼眶又紅了,這回是感動的。
她握住秦沐瑤的手,忽然想起甚麼,問道:
“對了沐瑤,你最近怎麼樣?我聽我媽說,你媽給你介紹了不少物件?”
秦沐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淡淡的苦澀。
“是介紹了好幾個。”
朱林看著她:“怎麼?都不滿意?”
秦沐瑤搖搖頭,沒說話。
朱林嘆了口氣:“你媽肯定急壞了吧?你比我小兩歲,過了年也二十四了。”
秦沐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輕聲說:
“她急有甚麼用?總不能隨便找個人把自己嫁了吧。”
朱林點點頭:“那倒是。可你也不能一直這麼拖著啊,總要……”
“總要甚麼?”秦沐瑤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總要找個男人嫁了?朱林姐,你說,這世上的人,非得結婚不可嗎?”
朱林愣住了。
秦沐瑤笑了笑,低下頭去:
“我媽給我介紹的那些,有工人,有幹部,有老師,有醫生。條件都不錯,人也挺好。可我每次去見他們,坐在那兒,聽他們說話,心裡就在想——”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這個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嗎?”
朱林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酸。
秦沐瑤繼續說:
“有一個,挺老實的,見了幾次面,他說想定下來。我回去想了一夜,想到最後,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要是坐我對面的是另一個人,我會不會答應得快一點?”
朱林心裡一緊。
她知道秦沐瑤說的“另一個人”是誰。
秦沐瑤抬起頭,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種認命:
“朱林姐,我算是明白了。有些人,你遇見了,認識了,然後就再也忘不掉了。以後再見誰,都會忍不住拿來跟他比。比他有錢的沒有他好看,比他好看的沒有他有趣,比他有有趣的沒有他懂你……”
她搖搖頭:
“比來比去,就誰都比不上了。”
朱林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秦沐瑤看著她那樣,反而笑了:“我常聽人說,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否則這一生都會因為念念不忘而孤獨。他輕輕一個轉身,就帶走了你整個青春。你說不出他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太驚豔的人,一旦過早遇見了,要麼餘生都是他。要麼餘生都是回憶。”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初我還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如今……”
見朱林要開口安慰自己,秦沐瑤擺了擺手道:“你別這副表情。我早就想通了。有些人,能遇見就是緣分,能看著他過得好,也是一種福氣。”
她繼續輕聲道:
“要是這輩子遇不見合適的,我就不嫁了。一個人也能過。”
朱林眼眶又紅了。
她握著秦沐瑤的手,使勁握了握,想說甚麼,卻覺得說甚麼都不對。
秦沐瑤拍拍她的手背,笑著說:
“行了,別這樣。我現在挺好,有工作,有朋友,想幹甚麼幹甚麼。不比你們這些有家有口的差。”
朱林被她逗笑了,可那笑容裡,還是帶著點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