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畫面,太熟悉了。
小時候,他也是這樣被外婆喂藥的。外婆也是這樣,一邊哄一邊喂,喝完藥就給一顆糖,摸著他的頭說“乖,不苦不苦”。
如今外婆已經不在了。
他看著周曉白那張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藥,看著她給爺爺擦嘴角的藥漬,看著她把糖塞進爺爺嘴裡時眼裡的笑意。
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一碗藥終於喂完了。
周老爺子把最後一口糖含在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心滿意足地靠在床頭。
周曉白放下保溫盒,拿過搪瓷杯:“爺爺,漱口。”
周老爺子接過杯子,漱了漱口,然後把杯子遞給孫女,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還有糖嗎?”
周曉白哭笑不得:“爺爺,您這是喝藥還是惦記糖呢?”
周老爺子嘿嘿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
“都有。喝藥,也惦記糖。”
周曉白搖搖頭,無奈地笑了。
“有有有,明天還給您帶。”
周老爺子得了承諾,心滿意足地躺下去,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
周曉白給他掖了掖被角,輕聲道:“睡吧,爺爺。”
周老爺子閉上眼睛,嘴裡還含著糖,腮幫子一動一動的。
沒過一會兒,呼吸就平穩下來,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周曉白看著爺爺的睡顏,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是笑的。
她站起身,輕手輕腳地收拾保溫盒和杯子。
李衛民在旁邊,忽然開口。
“你小時候,你爺爺就是這麼哄你的?”
周曉白愣了一下,點點頭。
“嗯。我爸媽走得早,是爺爺把我帶大的。小時候我體弱,老生病,每次喝藥都哭,爺爺就這樣哄我。一口藥,一口糖,有時候還給我唱歌。”
她頓了頓,笑了。
“他唱歌可難聽了,跑調跑得厲害,但我那時候就喜歡聽他唱。一聽他唱歌,我就不哭了。”
李衛民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所以你現在也給他唱歌?”
李衛民剛才見她給老爺子喂藥的時候,嘴裡面還輕輕哼著一首小曲,故而問道。
周曉白臉微微紅了紅,點點頭。
“剛才喂藥的時候,我哼的是小時候他給我唱的那首《東方紅》。他唱得跑調,我跟著唱,也不怎麼在調上。”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
李衛民也笑了。
周母在旁邊,看著女兒和李衛民說話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甚麼,但沒說話。
三人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
到了走廊裡,周母拉著李衛民的手,眼圈紅紅的。
“衛民,阿姨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這些天,老爺子吃甚麼都沒胃口,今天這藥……他居然喝了這麼多,還跟曉白要糖吃……”
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我好久沒見他這樣了。像個人了。”
李衛民心裡一動,拍了拍周母的手。
“阿姨,您別這麼說。周爺爺會好起來的。”
周母點點頭,擦了擦眼角。
周曉白站在旁邊,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中午,周母把李衛民帶來的青菜做了個清炒,又熬了點小米粥,端到病房裡。
見老爺子還在熟睡,她輕輕叫醒老爺子。
“爸,這是衛民特意給您帶的菜,您嚐嚐。”
周老爺子看了一眼,也許是剛才喝了藥又睡了覺的關係,他如今醒來,見到這青翠欲滴的青菜,頓時來了胃口。
周曉白見狀,高興的忙扶他坐起來,周母端著碗,一勺一勺喂他。
第一口青菜送進嘴裡,周老爺子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這菜……”
“怎麼了?”周母嚇了一跳,“不好吃?”
“好吃。”周老爺子嚥下去,難得說了句完整的話,“這菜有味兒。”
周曉白和周母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周老爺子這些天吃甚麼都沒味道,喝粥跟喝白開水似的,這會兒居然說菜“有味兒”?
周母又餵了一勺,周老爺子慢慢嚼著,臉上竟露出一點享受的表情。
“好吃。”他又說了一遍,“甜絲絲的。”
周曉白眼圈紅了,偷偷看了李衛民一眼。
李衛民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明白是怎麼回事——空間裡出來的東西,別說是青菜,就是根草,對身體也有好處。
這菜裡頭的靈氣,夠老爺子受用了。
一頓飯吃完,周老爺子竟把一小碗粥和半盤子青菜都吃了。
周母激動得手都在抖,連聲說:“好好好,能吃就好,能吃就好……”
周老爺子吃完,靠在床頭,精神頭明顯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看著李衛民,眼睛裡有了些神采。
“衛民啊……”
“周爺爺,您說。”
周老爺子招招手,讓他靠近些。
李衛民湊過去。
周老爺子看著他,又看看旁邊的周曉白,忽然笑了。
“你們倆……那個……怎麼樣了?”
李衛民一愣:“甚麼怎麼樣了?”
周老爺子瞪他一眼:“裝甚麼傻?就是那個——生孩子的事兒。”
李衛民:“……”
周曉白的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爺爺!您說甚麼呢!”她跺著腳,聲音都變了調。
周老爺子擺擺手,理直氣壯:“我說甚麼?我說正經的。你們倆結婚也有一段日子了,怎麼還沒動靜?我這把老骨頭,還等著抱重孫子呢。”
李衛民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曉白紅著臉,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母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想笑又不敢笑。
周老爺子看著李衛民,語重心長:“衛民啊,我跟你說,這事兒不能拖。年輕時候拖一拖沒甚麼,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看著下一代長起來,那才是真盼頭。”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按理說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了,也該知足了。可你們要是再給我生個大胖重孫子,我閉眼也閉得安心。”
李衛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周爺爺,您放心,我們會努力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牙酸。
周曉白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李衛民衝她使了個眼色——演戲,演戲懂嗎?
周曉白愣愣地看著他,也不知道看懂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