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腳步一頓,心裡嘆了口氣。
該來的躲不掉。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怎麼了?還有事兒?”
周曉白站在走廊裡,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她眼睛紅腫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此刻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不像之前那樣躲閃。
她咬著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
李衛民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周曉白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李衛民同志,我能……跟你單獨說幾句話嗎?”
李衛民看了看走廊那頭,周母正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往這邊張望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點點頭:“行。”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窗外是一片小花園,有幾個老人在家屬的攙扶下慢慢散步。
周曉白站在窗前,背對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李衛民靠在窗邊,等著她開口。
沉默。
長時間的沉默。
周曉白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她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話來。
李衛民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曉白同志,有甚麼事你就直說。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不用見外。”
“一家人”三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彆扭。
周曉白卻像是被這三個字刺激到了,猛地抬起頭。
“李衛民同志,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衛民心裡那不好的預感更強烈了,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你說。”
周曉白深吸一口氣,像是豁出去了一樣,一字一句道:
“我想請你……跟我生個孩子。”
李衛民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甚麼?”
周曉白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不敢看他,低著頭,聲音發顫:
“我……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荒唐,也知道咱們是假結婚,可是……可是爺爺他……”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醫生說了,要讓爺爺重新有盼頭。他現在最大的盼頭是甚麼?就是咱們倆。如果……如果咱們能有孩子,他肯定高興,肯定就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李衛民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
周曉白長得確實美,此刻站在夕陽裡,淚眼婆娑的樣子,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會心軟。可這事兒……
“曉白。”他開口,聲音平靜,“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周曉白點點頭,又搖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很荒唐,咱們才見過幾次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我就……我就……”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衛民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手帕遞給她。
周曉白接過,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李衛民同志,我知道我這樣很不要臉,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媽工作忙,我爸……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了,我是在爺爺身邊長大的。我……我不能失去爺爺……”
她說著,聲音又哽咽了。
“現在他躺在床上,就剩一口氣了,我……我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李衛民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他能理解她的心情。親人病重,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他前世經歷過。
可理解歸理解,這事兒……
“曉白同志。”他開口,“你想過沒有,就算咱們……那個甚麼,孩子也不是說懷就能懷上的。就算懷上了,也得十個月才能生下來。周爺爺的身體,能不能撐到那時候?”
周曉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李衛民繼續說:“而且,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咱們有了孩子,爺爺的病好了,然後呢?這個孩子怎麼辦?咱們倆怎麼辦?”
周曉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光想著救爺爺,根本沒想那麼遠。
李衛民看著她那副茫然的樣子,心裡那點不滿也消了。
她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從小被爺爺護著長大,沒經歷過甚麼事。現在爺爺病重,她急得團團轉,想出這麼個荒唐的辦法,也是情有可原。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曉白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事兒不能這麼辦。”
周曉白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我總不能看著爺爺死……”
李衛民沉默了一會兒。
他當然有辦法——靈泉空間裡的泉水,救過霍英東,對老爺子應該也有效果。可問題是,他憑甚麼救?
看在上次爺爺李景戎的面子上,他已經給過一次靈菜了,總不能再給吧。
周老爺子跟他非親非故,不過是見過幾次面。這“假結婚”本來就是被迫的,他現在一堆爛攤子還沒收拾乾淨,再摻和進去……
他看著周曉白那雙紅腫的眼睛,又想起剛才病房裡周老爺子看他的眼神——那種把孫女託付給他的眼神。
媽的。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樣吧。”他開口,“我認識個老中醫,手裡有些好東西。回頭我去問問,看有沒有甚麼方子能調理調理。”
周曉白眼睛一亮:“真的?”
李衛民點點頭:“真的。但不能保證一定有用,你心裡有個數。”
周曉白連連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謝謝你,李衛民同志,謝謝你……”
李衛民擺擺手:“別謝太早,能不能成還不一定呢。”
他說著,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行了,你先回去陪爺爺吧。我明天再來一趟。”
周曉白愣了一下:“明天還來?”
李衛民笑了笑:“怎麼,不歡迎?”
周曉白忙搖頭:“不是不是,歡迎,當然歡迎……”
她說著,臉又紅了。
李衛民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姑娘,倒是不壞。
就是命不太好。
“行了,回去吧。”他衝她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剛才你說的那個事兒——就當我沒聽見。”
周曉白愣了一下,隨即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衛民笑了笑,大步走了。
身後,周曉白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他……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