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也不催,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她們,等著她們開口。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母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李衛民,終於開口了。
“衛民,阿姨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李衛民忙道:“阿姨您別這麼說,有甚麼事您儘管說,我能幫的一定幫。”
周母眼圈紅了紅。
“是你周爺爺……他身體又不行了。”
李衛民心裡一沉,面上卻露出關切的神色:“怎麼回事?上次不是還好好的嗎?”
周母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
“上次婚禮結束,他是高興了幾天,可那口氣一鬆,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這幾天更是……醫生說他沒甚麼盼頭了,整個人都沒精神,天天躺在床上,話也不愛說,飯也吃不下……”
她說著,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今天早上,他突然說想見見你們倆。我跟曉白商量了一下,就……就想著能不能麻煩你,陪曉白去看看他?他見了你們,興許能高興高興。”
李衛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阿姨,您這話就見外了。周爺爺是我長輩,我去看他是應該的。甚麼麻煩不麻煩的。”
他站起來,“那咱們現在就走吧?”
李衛民之所以答應得如此痛快,是知道這趟無論如何跑不掉的。
還不如早去早回呢。
周母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好好好,謝謝你,衛民,謝謝你……”
周曉白也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眼眶又紅了。
李衛民擺擺手:“您別謝我,這是我該做的。”
他說著,去屋子裡面換了身衣服和穿鞋,又出來衝二人笑了笑:“走吧。”
周曉白輕輕“嗯”了一聲,站起來跟在母親身後。
三人出了門,上了車,直奔西山。
李衛民坐在副駕駛,周母和周曉白坐在後面。
一路上,周曉白始終沒說話,只是偶爾偷偷看一眼坐在她前方的李衛民一眼,然後又迅速移開目光。
周母見狀,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
李衛民則是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琢磨著待會兒見了老爺子該怎麼說。
到了西山療養院,熟悉的院子,熟悉的走廊,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兒。
周母帶著他們輕車熟路地走到周老爺子的病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屋裡很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嗡嗡聲。
周老爺子躺在床上,臉色灰白,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他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淺,像是隨時會斷掉。
李衛民心裡一緊。
周曉白看到爺爺這副模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出聲,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抖。
周母走過去,輕輕握住老爺子的手,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爸,衛民和曉白來看您了。”
周老爺子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了許多,但看到床邊的兩個人時,還是亮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來……來了……”
李衛民忙上前兩步,彎腰握住他另一隻手:“爺爺,我來看您了。您感覺怎麼樣?”
周老爺子看著他,又看看旁邊流淚的周曉白,嘴角扯出一個笑。
“好……好……看到你們……就好……”
他說話很吃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周曉白終於忍不住,撲到床邊,握住爺爺的手,哽咽著說:“爺爺,您要好好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周老爺子看著她,眼睛裡滿是慈愛。
“傻孩子……哭甚麼……爺爺沒事……”
他說著,又看向李衛民,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和託付。
李衛民看懂了他的意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周爺爺,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曉白的。”
周老爺子點點頭,像是放心了,緩緩閉上眼睛。
周曉白嚇了一跳:“爺爺?爺爺!”
周母忙拍拍她:“沒事,睡著了,是睡著了。”
李衛民看了看老爺子的臉色,心裡沉甸甸的。
這狀態,確實不太妙。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給老爺子換藥,三人退出病房,去了隔壁的醫生辦公室。
周母急切地問:“醫生,我爸他……他怎麼樣?”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面色凝重。
他搖搖頭:“周老爺子的身體,我們已經盡力了。各項指標都在下降,他的年紀又大了,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說實話,不太樂觀。”
周曉白臉色慘白,聲音發顫:“醫生,有沒有甚麼辦法?求求您,想想辦法,救救我爺爺……”
醫生看著她,嘆了口氣。
“周小姐,老爺子的病,不是藥物能解決的。他之前能撐過來,是因為心裡有盼頭——就是你們結婚那件事。現在心願了了,那口氣鬆了,身體也就跟著垮了。這種情況,我們醫生也沒甚麼好辦法。”
他頓了頓,又說:“要想讓他好起來,除非……”
“除非甚麼?”周曉白緊張的問道。
她見醫生一臉吞吞吐吐的模樣,忍不住問道。
醫生遲疑片刻後道:“除非能讓他心裡重新有盼頭,有牽掛,有活下去的念想。只有這樣,他才能重新提起那口氣。”
周曉白愣住。
重新有盼頭?
她看著醫生,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周母站在一旁,皺著眉頭沒吭聲。
她隱約猜到周曉白在想甚麼,但又覺得那不太可能。
倒是李衛民,雖然表面上一副表情沉重的模樣,可心裡面卻不以為然。
他和周老爺子本就不熟,不過是見過幾次面而已,所以對於周老爺子,他雖然尊敬,卻不會覺得難過。
三人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裡,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母看看女兒,又看看李衛民,嘆了口氣。
“衛民,今天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兒陪著曉白。”
李衛民點點頭:“行,那周阿姨,有甚麼事您隨時叫我。”
他看了周曉白一眼,轉身往外走。
就在這時,周曉白起身追了過去。
周母本想阻攔,想了想,最終還是放下了手,嘆了口氣。
她知道她要去幹甚麼,也知道這孩子脾氣倔,攔了也沒用。
李衛民剛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周曉白的聲音。
“李衛民同志。”
李衛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周曉白站在走廊裡,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可此刻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輕聲說:“謝謝你今天能來。”
李衛民看著她,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但他沒多問,只是笑了笑:“應該的。你照顧好自己,別太難過。”
說完,他毫不猶豫轉身走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