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還坐在那兒,眼睛盯著那摞稿紙,依依不捨的樣子。
李紅英看了好笑:“怎麼著,還想帶回家看?”
小張臉一紅,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就是……就是想著,那個李雲龍後來怎麼樣了?我看到他被處分那段,正揪心呢。”
老王哈哈大笑:“小姑娘,這就是寫書人的本事——專會卡在最要緊的地方,讓你睡不著覺。”
幾個人都笑了。
收拾好東西,關了燈,鎖上門,一行人下樓。
外面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李紅英推著腳踏車,腦子裡還在想著嚴主編說的那些話。
三千多塊的稿費,分期連載,版權問題——這些事兒,明天都得跟李衛民說清楚。
那小子,今天一聽有稿費,眼睛都亮了。明天要是知道這稿子要分好幾期發,不知道是甚麼表情。
還有,他賺了這麼多,得讓這小子請客,狠狠的請他吃大餐!
想到這兒,李紅英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一早,李紅英又騎著車去了李衛民家。
這次她輕車熟路,直接敲了門。
開門的是李衛民,見是她,笑著讓進屋。
“紅英姐來了。”
李紅英笑著點了點頭。
李衛民把她迎進屋子後,給她倒了一杯開水。
“紅英姐,喝水。”
李紅英接過開水放下。
“紅英姐,這麼快就來了?稿子看完了?”
李紅英沒好氣道:““四十四萬字,一晚上哪看得完。是嚴主編讓我來的,有幾件事要跟你商量。”
李衛民把書合上,看著她。
“您說。”
李紅英組織了一下語言。
“第一件事,這稿子,嚴主編看了一部分,非常喜歡。他說了,這稿子咱們《人民文學》要定了。”
李衛民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件事,”李紅英接著說,“四十四萬字,一期發不完。得分期連載。可能得發個好幾期,甚至更多。這事兒你得有心理準備。”
李衛民想了想,點點頭:“連載沒問題。只要最後能發完就行。”
“第三件事,”李紅英看著他,“稿費的事兒。三千多塊不是小數目,嚴主編得跟上面打報告。但他讓我轉告你——這種作品,值得。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李衛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李編輯,您說我這算不算一夜暴富?”
李紅英被他逗樂了。
“暴富?三千多塊,擱農村夠娶五六房媳婦了,你說算不算?”
李衛民嘿嘿一笑:“那不用,一個就夠了。”
李紅英瞪他一眼:“少貧。還有正事兒呢。嚴主編讓我問你,這稿子,給沒給過別人?”
李衛民搖搖頭:“沒有。您是頭一個。”
李紅英點點頭:“那就好。還有個事兒——你寫這個《亮劍》,後面還有沒有別的打算?比如說,寫續集?”
李衛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李編輯,我這四十四萬字還沒發呢,您就惦記上續集了?”
李紅英理直氣壯:“那是。你這李雲龍寫得這麼招人喜歡,讀者肯定想看後續。你心裡有沒有譜?”
李衛民想了想,搖搖頭:“暫時沒有。先把這部發完了再說吧。”
李衛民寫的這版《亮劍》,只寫到了建國授銜那段,之後就沒再寫了。
因為這個結局,他看的時候覺得憋屈,所以就沒寫。
今天聽李紅英說起續集的事情,他心裡倒是有了點想法,可以把《亮劍》和《長津湖》結合起來,再加一部《高山下的花環》搞一個亮劍三部曲。
不過這個想法還不成熟,他自然不會說出來。
李紅英站起來。
“行,那事就這麼定了,下期開始發。稿費的事兒,嚴主編那邊有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她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你那三篇短篇,也發在這期。兩件事湊一塊兒了,你這名字,下個月要在咱們刊物上佔小半本。”
李衛民笑了笑:“那敢情好。”
李紅英走了。
李衛民站在院子裡,看著李紅英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心裡正琢磨著亮劍三部曲的事兒。
《亮劍》加上《長津湖》,再來一部《高山下的花環》——這三部要是真能寫出來,那可真是……
正想著,餘光裡忽然掃見衚衕口那邊閃過兩道身影。
他下意識看過去,心裡咯噔一下。
是周曉白和周母。
兩人正從一輛車上下來,周曉白扶著周母往這邊走。
李衛民眼皮跳了跳。
上次婚禮結束後,他跟周曉白各回各家,彼此都沒怎麼聯絡。
他忙著電影配音和寫作的事兒,周家那邊也沒人來打擾他,他還以為這事兒就這麼揭過去了——反正周老爺子的心願了了,他那口氣撐過去了,這“假結婚”的任務也算圓滿完成。
可現在……
周曉白今天穿了一件素淨的白襯衫,藏青色的長褲,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
她本就生得極美,膚白如羊脂玉,眉眼如畫,氣質溫婉得像從民國年畫裡走出來的女子。
可此刻那雙好看的眼睛卻紅腫著,明顯哭過,眼眶周圍還泛著淡淡的紅,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沒幹透的淚痕。
周母站在她旁邊,臉色疲憊,頭髮也有些凌亂,像是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
李衛民看過去的同時,周曉白和周母也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周曉白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睛,別過臉去,耳根悄悄紅了。
周母勉強扯出一個笑,衝他點了點頭。
李衛民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更強烈了。
但他臉上沒露出來,反而笑著迎了上去。
“周阿姨,曉白同志,你們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他的語氣熱情得恰到好處,既不太過,也不顯疏離,彷彿就是尋常親戚上門。
而且關於稱呼方面,看似隨意,實則是劃清界限,表示此前的訂婚和結婚都不過是作戲罷了。
周母點點頭,拉著周曉白往裡走。周曉白始終低著頭,跟在母親身後,一句話也沒說。
進了屋,李衛民忙著倒水、拿凳子,一通忙活下來,把母女倆安頓好。
“周阿姨,喝水。曉白同志,你也喝。”
他把茶杯遞過去。
周曉白接過杯子,低聲道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始終沒敢抬頭看他。
李衛民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笑著問:“周阿姨,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周爺爺身體還好吧?”
他明知故問,眼睛卻往周曉白臉上瞟。
周曉白聽到“周爺爺”三個字,手指一緊,杯裡的水晃了晃。
周母嘆了口氣,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