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編輯部。
李紅英把又一篇稿子往桌上一摔,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甚麼玩意兒!”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桌上那堆稿紙,頭都快炸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這段時間投稿的人突然多了起來。按說是好事,可問題是——這稿件的質量,一篇比一篇垃圾。
剛才那篇,講知青生活的。題目挺唬人,叫《青春之歌》,開啟一看,通篇都是“啊,草原,啊,青春,啊,理想”——啊了三千字,甚麼都沒啊出來。
上上一篇更絕,寫農村題材的,錯別字連篇。“鋤頭”寫成“助頭”,“麥子”寫成“賣子”,“公社”寫成“公射”。李紅英看到一半,差點沒把稿紙撕了。
還有上上上一篇——
李紅英不想回憶了。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涼透的茶,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用。
腦子裡還是那堆亂七八糟的文字在打轉。
“紅英,怎麼了這是?”
嚴主編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也拿著一沓稿子,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回來。
李紅英指了指桌上那堆。
“您自己看。”
嚴主編走過來,翻了翻那堆稿紙,又看了看李紅英那張生無可戀的臉,笑了。
“這麼多,都不行?”
“行?”李紅英哼了一聲,“嚴主編,我跟您說實話,這裡頭要是能挑出一篇能用的,我李紅英三個字倒著寫。”
嚴主編拿起一篇翻了翻,眉頭皺了皺,又放下。再拿起一篇,看了兩眼,又放下。
第三篇,他直接塞回去了。
“確實不行。”他點點頭。
李紅英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想的,甚麼水平都敢往咱們這兒投稿。”
嚴主編笑了笑,把那沓稿子往旁邊推了推。
“紅英,”他說,“這些不行,你幹嘛不去李衛民那兒看看?”
李紅英愣了一下。
“李衛民?”
“對啊。”嚴主編在她對面坐下,“那小子手裡肯定有好貨色。你不是說他寫東西快嗎?當初在火車上,幾個鐘頭就寫了一萬多字的《棋王》稿件。後面的《牧馬人》,據說也不是沒寫多久嗎?如今都幾個月過去了,他手裡肯定有藏貨。”
李紅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啊。
怎麼把他給忘了?
那小子雖然年輕,但寫的東西,篇篇都是精品。《棋王》《牧馬人》,哪一篇不是讓編輯部眼前一亮?
而且他寫東西確實快。去年冬天,一個月交了倆稿子,質量還都那麼高。
現在聽說《牧馬人》拍完了,電影也上映了,他應該閒下來了。
李紅英站起來。
“嚴主編,那我過去一趟?”
嚴主編擺擺手。
“去吧去吧。要是能淘到好東西,下期咱們就有救了。”
李紅英抓起桌上的挎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嚴主編,要是他問起來稿費——”
“按最高標準給。”嚴主編說,“千字七元。”
李紅英笑了。
“行,有您這句話,我今天非得把那小子的存貨掏乾淨不可。”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紅英騎著腳踏車,一路往李衛民家去。
到了那條衚衕口,她停下車,往裡走了幾步。
她敲了敲門。
“李衛民?在家嗎?”
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
門開了一條縫。
朱林探出頭來。
“您是?”
“我叫李紅英,是《人民文學》的編輯。說起來,上次你們的婚禮,我也參加過。”
朱林一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原來是李編輯,快請進。”
她把門拉開,側身讓李紅英進去。
李紅英走進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眼。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一棵石榴樹站在角落裡,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幾盆花草擺在牆根,雖然已經過了花期,但葉子還是綠的。
“衛民在後院呢,”朱林說,“您先坐,我去叫他。”
李紅英擺擺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過去就行。”
朱林點點頭,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李紅英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
繞過堂屋,後面是一個小天井。李衛民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不知道在看甚麼,眼神直愣愣地對著牆發呆。
如今電影已經拍完了,他在北影廠無事可做,所以這幾天都在家休息。
“李衛民!”
李衛民回過神,看見她,愣了一下。
“李編輯?您怎麼來了?”
李紅英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來找你救命。”
李衛民看著她。
“救命?”
李紅英嘆了口氣。
“最近投稿的人倒是多,可那質量——你是沒看見,看了你得罵娘。”她擺擺手,“算了不說這個。嚴主編讓我來找你,看看你手裡還有沒有存貨。”
李衛民沉默了一秒。
“存貨……”
“對,稿子。”李紅英看著他,“你別告訴我你沒有。你去年一個月寫倆,這都大半年了,手裡肯定攢了不少吧?”
李衛民沒說話。
要是別人來和他求稿,他不一定給。因為這個時候,就算稿子發表了,大部分也沒有稿費的。
故事會算是例外。
沒有好處的事情,他可不會去做。
可來的人是李紅英,這位說是他的伯樂也不為過。
對他幫助很多。
所以她來求稿,李衛民還真不好不給。
李紅英看著他的臉色,眉頭微微皺了皺。
“怎麼了?有心事?”
李衛民搖搖頭。
“沒有。”
他站起來,往裡屋走。
“您等一下,我去拿。”
李紅英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這小子,不對勁。
過了一會兒,李衛民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
“這裡有幾篇,”他把信封遞過去,“您看看。”
李紅英接過來,開啟。
第一篇,《鐵鏽》。
她眼睛一亮。
翻開看了兩頁,抬起頭。
“知青題材?”
李衛民點點頭。
“寫的是知青返城的事兒。”
李紅英又往下看。
越看,眼睛越亮。
小說以東北某工廠為背景,講述一個返城知青進廠當學徒的故事。師傅老韓是廠裡八級鉗工,技術精湛卻因為“成分問題”一直沒能評上勞模。主角跟師傅學藝三年,眼見師傅用一雙巧手修復了無數報廢的零件,卻修不好自己心裡的鏽——那是對一個公平時代的渴望。有一天,廠裡來了一臺進口裝置,所有人都不敢碰,師傅沉默地走上前,用自制的工具解決了問題。事後,師傅只說了一句:“洋機器,也是人造的。”
這篇小說,李衛民借鑑了鄧剛《陣痛》的工業題材寫法,從底層工人視角寫改革帶來的變化。
這篇小說的核心是“手藝人的尊嚴”——在改革浪潮中,真正珍貴的是人的技藝和品格。
而從全域性來看,既有寫工人對改革的複雜感受,也有對舊時光的留戀,和對新技術的敬畏。
無論是文筆,題材還是立意,都可以說是上乘之作。
看慣了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乍一看到這類優秀作品,李紅英自然的欣喜不已。
“李衛民,這篇——你甚麼時候寫的?”
李衛民想了想。
“今年年初。”
這篇小說,確實是他年初無聊之下寫的,因為全文比較文青,投稿故事會肯定沒戲,投稿別的平臺,又沒有稿費,所以就留了下來。
今天剛好碰見李紅英,就把稿件給她,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李紅英把那沓稿紙小心地放回信封,又翻了翻剩下的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