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走在後面,腳步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前面那個身影。
龔雪和幾個姑娘走在一起,時不時說幾句話,偶爾笑一笑。她走得不快,但始終和他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
李衛民加快了幾步。
他想走到她身邊,和她說句話。
可走近了幾步,他又慢下來。
說甚麼?
問她最近怎麼樣?他知道她不好。
問她為甚麼躲著他?他知道答案。
問她能不能原諒他?他不知道她會不會。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電影院到了。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等著檢票進場。
《牧馬人》的海報貼在顯眼的位置,許靈均站在草原上,秀芝站在他身後,兩人望著遠方。下面那行字——“這裡有他汗水浸過的土地,這裡有他相濡以沫的親人”——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李衛民看著那張海報,心裡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那是他,又不是他。
人群開始往裡走。
李衛民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張票。
7排12座。
他一邊走,一邊往四周看。
龔雪走在前面不遠處,和幾個姑娘一起往裡走。
他加快幾步,跟上去。
到了座位附近,他看見7排11座是空的。
他旁邊。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空座。
然後他看見龔雪走過來。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票,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走到7排附近,她抬起頭。
看見他,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走到他身邊,經過那個空座的時候,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走到更裡面的位置,在一個姑娘旁邊停下來。
“龔雪,你坐這兒啊?”那姑娘笑著問她。
“不,我……能不能和你換一個座位?。”
那姑娘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
龔雪把票和她交換後,坐在了姑娘的位置上。
而那個姑娘看了看票上的座位,走到了李衛民旁邊的7排11座坐下。
她笑著對李衛民道,“咱倆一起。”
李衛民看著眼前的姑娘,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她現在就連和他坐在一起都不願意了嗎?
燈滅了。
銀幕亮起來。
北影廠的片頭出現,那光芒把整個影院照得亮了一瞬。
李衛民坐在那兒,盯著銀幕。
可他甚麼都看不進去。
銀幕上的人在說話,在走動,在演著他演過的那些戲。
許靈均站在草原上,風吹著他的衣裳。
秀芝端著碗,怯生生中帶有一絲倔強地說“你不吃,我也不吃”。
兩人坐在炕上,一個說“我遇上個好人”,一個紅了眼眶。
觀眾席裡,有人笑,有人吸鼻子,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擦眼睛。
李衛民甚麼都沒聽見。
他只是坐在那兒,側著頭,往那邊看了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收回目光。
銀幕上,秀芝正在說話。
“老許,早點回來。”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電影放完了。
燈亮了。
掌聲響起來,一陣一陣的。
水華導演被人推著站起來,笑著擺手。有人喊“導演說兩句”,有人喊“導演辛苦了”。
李衛民站起來,跟著鼓掌。
他的目光往那邊找。
龔雪已經站起來,正在和旁邊的姑娘說話。她笑著,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和那幾個姑娘一起往外走。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開口了。
“龔雪。”
她腳步頓了頓。
沒回頭。
“甚麼事?”
李衛民看著她。
她的側臉,那線條柔和得很,睫毛微微顫著。還是和之前一樣好看,只是卻已經不在屬於他。
他頓了頓,最終甚麼也沒有說。
晚上,李衛民一個人坐在小院裡。
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月光,把大地裹上一層銀色。
他想起今天的看電影的時候,她沒有看他一眼,甚至特意換了一個位置。
他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很亮。
照得他心裡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那天,她坐在馬背上,回過頭,笑著問他“你愛我我嗎”。
他說愛。
她笑得比草原上的花還好看。
現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銀幕上的秀芝還在等他回去。
而現實裡的龔雪,已經走遠了。
毛球似乎察覺到了兩腳獸的煩惱,小小的身子輕輕蹭了蹭他垂在膝頭的手背,冰涼軟絨的毛蹭得人心頭髮癢。
李衛民看了一眼它,它也仰起圓溜溜的黑眼睛看向他,見他還是沒笑,便靈巧地爬上他胳膊,蹲在他肩頭,用溼涼的小鼻子蹭了蹭他的臉頰。
見兩腳獸依舊發呆,紫貂像是下定了決心,嗖地一下竄到地上,叼來自己最寶貝的那根絨線團,踮著腳尖往他手裡塞,小尾巴一搖一擺,努力想把他從那股悶悶的情緒裡拽出來。
他伸手把那團灰絨抱進懷裡,指尖順著毛球柔軟的脊背輕輕摩挲。
毛球立刻安分下來,蜷在他掌心,下巴擱在他指縫間,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著他,像是在認真聽他沒說出口的心事。銀幕上的秀芝永遠停在那段時光裡笑著等他,可那只是光影編織的夢。
現實裡的龔雪已經走遠,像一陣抓不住的風。
只有懷裡這團溫熱,是真真切切屬於他的。
毛球像是懂了他的低落,伸出小小的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指尖,涼絲絲的,帶著一點笨拙的安慰。
他低頭看著這隻通人性的小貂,心頭那片沉甸甸的失落,終於被這一點軟乎乎的暖意,慢慢化開了一角。
他低聲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和毛球能聽見:
“走吧,回房。”
至少,還有這隻小貂,一心一意守著他。
李衛民抱著毛球回了房間,反手輕輕帶上門,把外面的喧囂與心裡的煩亂一同隔在門外。
他從空間裡取了一小杯靈泉水,又摘了幾片鮮嫩欲滴的青葉——那是他在空間裡精心種出來的菜,清甜多汁。
毛球一聞到味道,立刻從他懷裡探出頭,小鼻子一抽一抽,眼睛都亮了。
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兩口靈泉水,涼潤的泉水順著喉嚨下去,小傢伙舒服得輕輕抖了抖耳朵。
接著便低頭啃起青葉,小口小口吃得格外香甜,灰紫色的絨毛隨著咀嚼輕輕顫動,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吃飽喝足,毛球在乾淨的床榻上(抽屜裡面的小窩)一歪身子,打了個小小的滾,四腳朝天,露出軟乎乎的肚皮,小尾巴還在輕快地晃來晃去,純粹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李衛民就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的鬱氣一點點散了。
人總在追著遠去的人、抓著虛幻的影,求名求利,求一份得不到的念想。可這隻小貂,一點清水,幾片嫩葉,便已是人間極樂。
原來快樂可以這麼簡單,簡單到,只要當下安穩,便足夠歡喜。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毛球圓滾滾的肚子,低聲輕嘆:
“還是你活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