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英把那沓稿紙小心地放回信封,又翻了翻剩下的幾篇。
第二篇,《槐樹下的棋》。
翻開一看,寫的是一位下放老幹部和鄉村棋痴的故事。語言樸實,卻有滋有味。老幹部平反回城那天,老棋痴送了他一副用槐木刻的棋子,說:“城裡頭要是悶了,就自個兒跟自個兒下一盤。”
李紅英看完了,沉默了幾秒。
這雖然是個小短篇,卻叫人印象深刻,讀起來回味無窮。雖不如《棋王》那麼恢宏大氣,卻別有一番滋味。
“這篇也給我。”
李衛民笑了笑。
“您不先看完再挑?”
李紅英瞪他一眼。
“你當我傻?你這裡的貨,我恨不得全打包帶走。”
她又翻開第三篇。
這篇短一些,題目叫《老槐》,寫的是一個農村老太太在兒子進城後,獨自守著老屋和一棵百年老槐樹的故事。老太太不識字,卻讓孫子給她念信,唸完了,她就對著老槐樹說一遍,好像樹能聽懂似的。後來老槐樹被村裡砍了賣木材,老太太病了一場,病好了,也不說話了。
李紅英看到最後一句——“風吹過來,院子裡空落落的,她才明白,有些東西砍了,就再也沒處長出來了”——眼眶熱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李衛民。
“你小子,這大半年到底寫了多少?”
李衛民撓撓頭。
“也沒多少,就這幾篇。”
“沒多少?”李紅英揚了揚手裡的信封,“這三篇,篇篇都能發。行,我帶回去給嚴主編看看。”
她把信封收進挎包,站起身。
“稿費的事兒你別擔心,雖然現在大部分刊物都沒錢,但你不一樣。嚴主編說了,給你爭取了稿費。”
“等等。”
李衛民忽然開口。
李紅英回頭。
“怎麼了?”
李衛民看著她,表情有點微妙。
“您剛才說……稿費?”
李紅英點點頭。
“對啊,稿費。雖然不多,但總歸是心意。你怎麼這副表情?”
李衛民沉默了一秒。
他原本以為,這個年代投稿都是沒有稿費的。之前給故事會投稿,那是例外中的例外。可聽李紅英這意思,《人民文學》居然打算給他算稿費?
“給多少?”他問。
李紅英笑了。
“急眼了?放心,像你這種高水平的,千字七元。你那三篇加起來兩萬多字,怎麼也得一百五六十塊。”
李衛民的眼睛,亮了。
亮得跟點了盞煤油燈似的。
他蹭地站起來。
“您等一下。”
李紅英一愣。
“等甚麼?”
李衛民已經轉身進了裡屋。
李紅英站在天井裡,聽見裡頭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然後是紙頁嘩啦啦響。
過了大概兩分鐘,李衛民出來了。
手裡抱著一大摞稿紙。
沒錯,是抱著的。
那摞稿紙少說也有三四寸厚,用牛皮紙繩捆得結結實實,李衛民兩手抱著,下巴頦兒還壓著邊角,生怕掉下來。
李紅英看呆了。
“這……這是甚麼?”
李衛民把那摞稿紙往石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
石桌上的茶碗都跟著顛了一下。
“稿子。”李衛民說,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紅英瞪著那摞稿紙,又瞪著他。
“這是……稿子?”
“對。”
“多少字?”
“四十四萬。”
李紅英倒吸一口涼氣。
四十四萬?
她當編輯這麼多年,見過投稿的,沒見過這麼投稿的。人家都是一篇一篇寄,這位可好,一出手就是一座大山。
“這寫的是甚麼?”
“小說。”李衛民說,“叫《亮劍》。講打仗的。”
李紅英伸手摸了摸那摞稿紙的厚度,心裡快速盤算。
四十四萬字,千字七元……
四十四乘以七……再乘以十……
她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李衛民,”她抬起頭,“你知道這要是全發了,得多少錢嗎?”
李衛民眨眨眼。
“多少?”
“三千多!”李紅英聲音都有點變了,“三千多塊!你知道三千多塊是甚麼概念嗎?一個工人幹十年都攢不下來!”
李衛民笑了笑。
“那……能發嗎?”
李紅英深吸一口氣。
“能發不能發,我得先看看。”她指著那摞稿紙,“這玩意兒,你甚麼時候寫的?”
“就這大半年。”
“大半年寫了四十四萬?”
“閒著也是閒著。”
李紅英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李衛民啊李衛民,我算是看透你了。”
李衛民被她笑得有點發毛。
“怎麼了?”
李紅英往石凳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手指點著那摞稿紙。
“剛才我和你約稿,你給我的那三篇字數加起來都還沒這個《亮劍》的零頭來得多。現在一聽有稿費,立馬從屋裡抱出這麼一大坨來——你小子,見錢眼開啊!”
李衛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紅英姐,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響應國家號召,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文學事業嘛。”
“喲,還學會上綱上線了?”
“那可不。您想想,我這三篇短篇,寫的是知青,寫的是農村,寫的是老百姓,這叫紮根人民。這四十四萬的長篇,寫的是打仗,寫的是英雄,這叫歌頌革命。根正苗紅,立場堅定,怎麼到了您嘴裡就成見錢眼開了?”
李紅英被他逗樂了。
“行行行,你有理。那我問你,剛才你怎麼不一塊兒拿出來?”
李衛民摸摸鼻子。
“那會兒不是不知道有稿費嘛。我以為你們就是來要稿子的,隨便給幾篇應付應付得了。”
“應付?”李紅英瞪眼,“你那叫應付?那兩篇中篇一個短篇,篇篇都是精品,你管這叫應付?”
李衛民嘿嘿一笑。
“那不是怕您空手回去不好交代嘛。”
李紅英被他氣笑了。
“得,我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平時看你挺老實一個人,肚子裡彎彎繞還不少。”
李衛民一臉無辜。
“李編輯,您這話我不愛聽。我這叫老實人的基本操作——沒好處的時候,能幫就幫一把;有好處的時候,能多拿就多拿點。這叫實事求是,不叫彎彎繞。”
李紅英笑得直拍桌子。
“好好好,實事求是,你說得對。”
她站起來,走到那摞稿紙跟前,翻了翻封面。
“《亮劍》……這名字有點意思。”
她又抬起頭,看著李衛民。
“這稿子,我先帶回去看看。四十四萬字,我得看幾天。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好——”
“肯定比那三篇好。”李衛民打斷她,“那三篇是我寫著玩的,這個是我認真寫的。”
李紅英挑了挑眉。
“寫著玩的就那麼高水平?”
李衛民謙虛地笑了笑。
“運氣好,運氣好。”
李紅英瞪他一眼,沒再說甚麼。
她把那摞稿紙抱起來,掂了掂。
真沉。
“行,我帶走了。稿費的事兒,我回去跟嚴主編商量。你這字數太大,我做不了主。”
李衛民點點頭。
“那您多費心。”
李紅英抱著稿紙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
“衛民。”
“嗯?”
“要是這稿子真能發,三千多塊到手,你打算怎麼花?”
李衛民想了想。
“給老婆買衣服。”
李紅英愣了一下,笑了。
“還挺知道疼媳婦。”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衛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紅英姐——”他喊了一聲。
門外面傳來李紅英的聲音。
“又怎麼了?”
“稿費的事兒您可得抓緊,我等著買衣服呢!”
外面傳來李紅英的笑聲,越來越遠。
“知道了——見錢眼開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