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低低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他輕輕抱上了床。
“衛民——”
一聲輕喚剛出口,便被溫柔地堵了回去。
燈光悄然熄滅,屋內只剩下輕柔交錯的呼吸,與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風纏在一起,安靜又滾燙。
一夜繾綣,春色無聲,卻把離別的不捨,全都揉進了溫柔裡。
次日清晨,天已大亮。
李衛民睜開眼,意識還混沌著,目光一斜,撞在桌上的座鐘上——
十一點二十分!
火車十二點開!
“我操!”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套衣服。
朱林被這動靜驚醒,迷迷糊糊撐起身,聲音還帶著睡意:“怎麼了?”
“晚了!晚了!要趕不上火車了!”
李衛民三兩下穿好衣裳,抓起那隻磨得發白的帆布包,轉身就往門外衝。
朱林看著他倉促的背影,心頭一軟,輕聲追了一句:
“路上慢點——”
回應她的,只有院門輕輕合上的輕響,和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屋裡還殘留著他的氣息,人卻已經奔向了遠方。
火車站。
水華導演站在進站口,眉頭擰成一團,指尖一下下敲著錶盤。
副導演捧著花名冊,一組組清點。
“攝影組——到齊!”
“燈光組——到齊!”
“道具組——齊了!”
“演員組——”副導演頓了頓,聲音壓低,“導演,李衛民還沒到。”
水華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周圍的空氣都跟著緊了幾分。
龔雪站在人群裡,目光死死盯著進站口,掌心的火車票被攥得邊角發皺、發軟。
廣播準時響起:
“前往哈爾濱方向的列車開始檢票,請旅客到第一候車室檢票進站。”
副導演湊上前,聲音發虛:“導演,要不……先檢票上車?”
“再等五分鐘。”水華語氣不容商量。
每一秒都像在心上碾過。
三分鐘,四分鐘。
人來人往,始終沒有那個身影。
水華終於抬眼,聲音冷硬:
“走,不等了。”
就在劇組準備動身的剎那,一道氣喘吁吁的聲音從人群外撞進來:
“等——等等我!”
李衛民連擠帶撞地衝過來,頭髮亂了,額角全是汗,帆布包歪在肩上,連釦子都扣錯了一顆。
他踉蹌著停在水華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話都說不連貫。
“導演……對不住……我、我起晚了……”
李衛民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晚上的朱林實在是太瘋狂了,明明自己承受不住,卻一次又一次的索取,搞的他今天起晚了。
水華盯著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誰都不敢出聲。
“李衛民同志,”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
“這是革命文藝工作,是拍電影,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一整個劇組,幾十號人,都在等你一個。
你知道這叫甚麼嗎?這叫無組織、無紀律!”
李衛民頭垂得更低,連聲認錯:
“我知道,我錯了導演,我下次一定——”
“下次?”水華眼一沉,語氣更重,“劇組裡,沒有下次。
這次是趕巧,真耽誤了火車、耽誤了拍攝,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李衛民一句話也不敢再接,老老實實站著受教。
對於他自己來晚了,導致差點錯過火車的事情,虛心認錯,不敢反駁一句。
龔雪在一旁看著他這副狼狽又心虛的模樣,懸了一早上的心終於落地,嘴角悄悄彎起一點,又連忙壓了下去。
水華看著他滿頭大汗、真心知錯的樣子,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鬆了幾分:
“行了,別說了。
趕緊檢票上車,車馬上就開了。”
李衛民如蒙大赦,拎著包就往站內衝。
腳步匆匆,幾乎要與龔雪擦肩而過時,卻莫名頓了一頓。
他下意識側過頭,正好撞進她的目光裡。
龔雪就站在人群邊上,安安靜靜望著他。
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擔憂,眉梢卻悄悄鬆了,像是懸了一早上的心,終於在這一刻輕輕落了地。
她沒說話,只是極輕、極穩地朝他點了一下頭,像在說:
沒事了,趕上就好。
那一眼很淡,淡得旁人看不出半點異樣,
卻又很沉,沉得把一早上的牽掛、擔心、暗自著急,全都裹在了裡面。
李衛民胸口微微一熱。
他也沒出聲,只飛快地、鄭重地回了她一個點頭。
不必解釋,不必道歉,不必多說半句。
彼此都懂。
他旋即轉身,繼續往站臺跑去,風掀起他的衣角。
這一次,腳步輕快了許多。
身後傳來水華無奈的低語:“這小子……”
李衛民沒回頭。
他只知道,自己趕上了。
這就夠了。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過北方還未完全解凍的鐵軌。
車廂裡瀰漫著煤煙、開水和舊棉布的味道,人聲嘈雜,卻又透著一種踏實的煙火氣。
李衛民找到自己的座位時,心臟還在微微發慌。
他剛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一轉頭,就看見龔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安靜地看著窗外。
她聽見動靜,輕輕回過頭。
四目再次相遇。
這一次,沒有旁人,沒有導演,沒有緊迫的時間。
只有兩人,和慢慢開動的火車。
李衛民有些不自然地撓了撓頭,走過去坐下。
“早上……謝謝你。”他低聲說。
龔雪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我又沒做甚麼。”
“你等我了。”他說得直白,“我看出來了。”
龔雪臉頰微微一熱,別過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聲音輕得像風:
“大家都在等。”
“不一樣。”李衛民堅持。
她沒再反駁,只是嘴角悄悄彎起一點。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的髮梢,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李衛民看著,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想起早上在車站,她攥著車票的樣子,
想起她望著他時,那雙眼睛裡藏不住的擔憂,
又想起剛才擦肩而過時,那一句沒說出口的“沒事了”。
原來,有人在為他緊張,為他懸心。
“以後別這樣了。”龔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認真,
“水華導演脾氣好,可劇組幾十號人,真耽誤了拍攝,誰都不好受。”
“我知道。”李衛民點頭,語氣誠懇,
“昨晚……有點特殊情況,下次絕不會了。”
他沒細說,她也沒多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反而更有分寸。
火車轟隆向前,將北平城遠遠拋在身後。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偶爾說一兩句話,大多時候只是沉默。
可這沉默並不尷尬,反倒像一層薄薄的糖紙,裹著一點不敢明說的心動。
龔雪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封紙,遞到他面前。
“壓壓驚。”
李衛民接過,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他放進嘴裡,甜味一點點在舌尖化開。
甜得恰到好處,不膩,卻讓人記很久。
“到了東北,拍攝會很辛苦。”龔雪輕聲提醒,
“天寒地凍,你多注意身體。”
“我知道。”李衛民看著她,眼睛很亮,
“有你在,應該不會太難熬。”
龔雪猛地抬眼。
正好撞進他直白又坦蕩的目光裡。
她心跳一亂,連忙低下頭,耳尖悄悄泛紅。
火車依舊向前開著。
窗外的風景越來越荒涼,越來越遼闊。
而車廂裡這小小的角落,卻悄悄生出了一點溫柔的、嶄新的東西。
李衛民靠在椅背上,輕輕嚼著那顆糖。
他忽然覺得,就算早上再慌再亂,就算被導演狠狠罵了一頓,
好像也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