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沒看他,繼續說:“但我這個人,看人還算準。就這一面,我看出來了——曉白同志是個好姑娘。”
周曉白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她長得好看,”李衛民說,“但好看的人多了。難得的是她那個性子,安安靜靜的,不張揚,不爭搶,站在那兒不聲不響的,可心裡甚麼都明白。”
他頓了頓。
“周爺爺,您養了個好孫女。”
周正山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李衛民又看向周衛國。
那道目光,迎上那道刀子似的目光。
“她哥,”他說,“脾氣是臭了點。但那是因為護著她。護著妹妹的哥哥,再臭也是好哥哥。”
周衛國愣住了。
他沒想到李衛民會說這個。
那刀子似的目光,微微鬆動了一下。
李衛民收回目光,又看向周正山。
“周爺爺,”他說,“您剛才誇我那幾句,我受之有愧。寫文章那點事,是前輩們抬愛。穩重懂禮,也是硬著頭皮裝的。但有一條,您說得對——”
他頓了頓。
“我爺爺的孫子,不孬。”
李景戎的嘴角動了一下。
周正山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但很真。
“好,”他說,“好小子。那你說,你願不願意?”
李衛民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開口了。
“周爺爺,您今天剛緩過來,我說甚麼都得讓您高興。”
他頓了頓。
“這事兒,我答應。”
周衛國的眼睛瞪大了。
周曉白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點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又低下頭去。
耳根更紅了。
周正山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亮。
“好,”他說,“好,好!”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景戎的手。
“老李,你聽見了?你孫子答應了!”
李景戎看著他,沒說話。
但那目光裡,有一點甚麼。
周正山又看向中年美婦人。
“兒媳婦,你聽見了?”
中年美婦人的喉嚨動了動。
她擠出一點笑容。
“聽見了,爸。”
周正山又看向周衛國。
“你聽見了?”
周衛國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但他咬著牙,點了點頭。
“聽見了。”
周正山滿意了。
他靠回床頭,眼睛亮亮的,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他喃喃著,“好,真好。”
屋裡一時熱鬧起來。
中年美婦人忙著給老爺子倒水,周衛國站在一旁,臉上的神色複雜得像調色盤。周曉白始終低著頭,但那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李衛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心裡清楚。
這事兒,還沒完。
熱鬧了一陣,周正山累了。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中年美婦人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衝李衛民使了個眼色。
李衛民心領神會。
他跟著中年美婦人,悄悄退出了病房。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輕輕的迴響。
中年美婦人走到走廊盡頭,在一扇窗前停下來。
窗外是那片松柏林,黑黢黢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李衛民站在她旁邊,等著。
中年美婦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小李同志,”她說,聲音很輕,“剛才屋裡那些話……”
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李衛民接過話。
“阿姨,我剛才說的,您別當真。”
中年美婦人轉過頭,看著他。
李衛民迎著她的目光。
“周爺爺那情況,誰也不敢賭。醫生說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要的是這個喜事,那我就給他這個喜事。”
他頓了頓。
“先答應下來,讓他高興著。往後的事兒,往後再說。”
中年美婦人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你是說……”
“拖著。”李衛民說,“拖一天是一天,拖一週是一週。周爺爺身子好了,能聽進去了,到時候再慢慢解釋。萬一——”
他沒說完。
萬一老爺子撐不過去,那就讓他帶著這個喜事走。
中年美婦人聽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
“小李同志,”她說,“你是個明白人。”
李衛民搖搖頭。
“不是明白。是不忍心。”
中年美婦人看著他,那目光裡,多了點甚麼。
“那曉白那邊……”
“阿姨,”李衛民打斷她,“我跟曉白同志,今天頭一回見面。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路。這事兒,就當是哄老爺子開心。往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中年美婦人沉默了。
她看著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松柏,不知道在想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行,”她說,“就按你說的辦。”
李衛民鬆了口氣。
“那我先——”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站住。”
李衛民回過頭。
周衛國站在走廊拐角處,身板筆直,臉上的神色冷得像臘月的風。
他看著李衛民,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面前,站定。
“我都聽見了。”
中年美婦人的臉色變了變。
“衛國——”
“媽,您別說話。”
周衛國盯著李衛民,目光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過去。
“拖延?往後解釋?哄老爺子開心?”
他一字一頓。
“你最好是真的這麼想。”
李衛民看著他,沒說話。
周衛國往前邁了一步。
“我不管你跟別人辦沒辦酒,也不管你心裡有沒有別人。但你剛才在屋裡,當著爺爺的面,親口答應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要是敢讓我爺爺失望,敢讓我妹妹難堪——”
他頓了頓。
“我不管你是誰孫子,不管你是誰兒子。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李衛民迎著他的目光。
“說完了?”
周衛國盯著他。
李衛民點了點頭。
“行,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往走廊那頭走。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周衛國,”他說,“你妹妹運氣不錯,有你這麼個哥。”
他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
周衛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中年美婦人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衛國……”
周衛國沒說話。
他只是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攥緊。
又鬆開。
李衛民沒有理會他,而是回到病房,和周老爺子告辭,說是時候不早了,他要回去了,明天還得坐火車去東北拍攝電影。
周老爺子一聽,連忙詢問拍攝電影要多久。
李衛民估計少說一兩個月,多的話,三四個月,甚至半年左右吧。
周老爺子一聽,皺起了眉頭。他身體的情況自己知道,雖然眼下看著不錯,可老話說的好,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
他如今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怕自己沒幾天的活頭了。
於是,周老爺子開口道,“既然明天你就要去東北拍攝電影,那未免夜長夢多,不如今天就把你和曉白的事情給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