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戎沉默了兩秒。
“配。”
周正山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不就結了。”
他又看向中年美婦人。
“兒媳婦,你說呢?”
中年美婦人的喉嚨動了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甚麼?
說不行?說她不樂意?說她閨女不能嫁給一個剛認識一天的人?
公公那目光,她看得懂。
那不是問她的意見。
那是讓她表態。
“爸,”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這事兒……是不是太急了?曉白跟這孩子才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怎麼了?”周正山打斷她,“我跟老李第一次見面還打了一架呢。打完架,就是過命的交情。”
他頓了頓,聲音緩下來。
“我知道你擔心甚麼。閨女是你生的,你疼她,我知道。但你看這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李衛民。
“老李的孫子,能差得了?我是老了,可不糊塗。小李這身段模樣,往那一站,板正精神,個子高、長相周正,眉眼清俊,一看就是正派人家的孩子。
更難得的是有文采,年紀輕輕就寫得一手好文章,那文筆,連巴金、茅盾先生都當面誇過,說他有靈氣、有功底,文壇裡多少人都高看一眼。人又穩重懂禮,不驕不躁,這樣的孩子,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中年美婦人沉默了。
她看向李衛民。
這個年輕人站在門口,安安靜靜的,不卑不亢。從進來到現在,沒說過幾句多餘的話,沒做過一件多餘的事。剛才被周衛國罵成那樣,也只是不鹹不淡地頂回去,沒有真的動氣。
這樣的人,確實不差。
可是——
她又看向周曉白。
姑娘生得極標緻,眉眼柔婉又帶著幾分清靈,面板是養得細膩白淨的好顏色,鼻樑秀挺,唇線柔和,一頭烏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垂在肩頭更襯得氣質溫婉。
身形纖細窈窕,安安靜靜往那兒一站,便是一幅耐看的畫兒,是旁人見了都要多看兩眼的好模樣。
那是她閨女。她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閨女。
周曉白始終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但中年美婦人看見了她的手。
那隻攥著圍巾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她沒有反對。
中年美婦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明白了甚麼。
閨女沒有反對。
閨女只是害羞,只是不好意思,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她沒有反對。
中年美婦人的喉嚨動了動。
然後她開口了。
“爸,”她說,“您說得對。”
周正山看著她。
她繼續說:“只要您高興,只要您身子能好,這事兒……我聽您的。”
周衛國的拳頭猛地攥緊。
“媽!”
中年美婦人沒看他。
周衛國轉過頭,看向周曉白。
“曉白,你說句話!”
周曉白的身子微微一抖。
她抬起頭,看了哥哥一眼。
那一眼裡,有眼淚,有慌亂,有不知所措。
但她甚麼都沒說。
周衛國的心涼了半截。
他不傻。他看得懂妹妹的眼神。
那不是拒絕的眼神。
那是——
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眼神。
“好,”周衛國咬著牙,“爺爺,您願意,也得問問人家的意見。”
說罷,他意有所指得盯著李衛民。
他剛才在外面親口說的,他有物件了,辦了酒的那種。
如今他媽,他妹妹都不好拒絕,他也不好開口,只能讓李衛民自己來說。
“你們讓他自己說,他願不願意娶我妹妹。”
周衛國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一池靜水裡。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衛民身上。
周正山的笑容頓了一下。他看看周衛國,又看看李衛民,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甚麼意思?”
周衛國咬著牙,沒說話。但他盯著李衛民的目光,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過去。
意思很清楚——
你自己說。
你自己說你願不願意。
你自己說你那個物件。
你自己說你辦了酒的事。
他說不出口,他媽說不出口,他妹妹更說不出口,誰也不敢拿老爺子的命賭。
那就讓李衛民自己說。
李衛民站在門口,迎接著那道目光。
他忽然想笑。
這周衛國,看著莽,其實不傻。
把球踢給他,讓他自己拆自己的臺。
他說不願意,傷的是老爺子的心。
他說願意,那是自己打自己臉。
好一招借刀殺人。
可是——
他看著床上的老人。
那張枯瘦的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卻亮得驚人,亮得像燒了一輩子的火,到這會兒還沒滅。
那目光裡,有期待,有盼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李衛民見過這種眼神。
前世在醫院裡,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看著兒女的時候,就是這樣。
他們在世上沒幾天了,就想看一件事——兒女有著落了,安心了。
周正山想看甚麼?
想看孫女有個好歸宿。
想看老戰友的孫子,成了自己的孫女婿。
想看四十年前那個約定,在他閉眼之前,能有個交代。
李衛民又看了一眼周曉白。
他看了一眼周曉白。
她低著頭,一縷碎髮從耳後滑落,垂在頰邊。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那張臉勾勒得柔和又分明——面板白得像上好的細瓷,卻不是那種寡淡的白,而是透著暖意的、像月光浸透了的白。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茸茸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鼻樑秀挺,線條從眉心緩緩落下,到鼻尖處微微一頓,精緻得像是畫師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沒有塗任何脂膏,卻潤澤得彷彿沾著晨露,輕輕抿著,抿出一點淺淺的弧度。
她安安靜靜站在那兒,不聲不響,卻讓人移不開眼。
不是那種張揚的、一眼就把人灼傷的好看。是一種乾淨的、柔和的、讓人看了就不敢大聲說話的好看。像三月裡的杏花,像清晨落在窗臺上的第一縷光。
她低著頭,一動不動。但那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他想起剛才在走廊裡,她對他說“謝謝你”的樣子。
那個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
他收回目光。
平心而論,有這樣的好事,他自然是願意答應下來的。
可是考慮到她哥哥周衛國的態度,再加上她身份特殊,是爺爺戰友的孫女,李衛民就有些不情願了。
因為這種女人,實在是麻煩得很。
他找女人是為了體驗快樂,不是給自己找麻煩的。
可要拒絕的話,該怎麼拒絕?說自己已經結婚了?說不能娶她?說這老頭盼了一輩子的事,一句話就給砸了?
那爺爺還不得打斷他的腿啊。
雖然和老爺子相處時間不多,但是李衛民感覺老爺子肯定做得出這事來。
再說了,看著周老爺子期盼的目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李衛民實在是開不了口。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周爺爺,”他說,聲音很穩,“我能說幾句嗎?”
周正山點點頭。
李衛民開口了。
“我跟曉白同志,今天頭一回見面。剛才在門口,還跟她哥鬧了點不愉快。”
周衛國的臉黑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