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醫生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隻空了一半的碗上。
“這碗粥?”
“對,”周衛國說,“剛喝了一碗粥。”
老醫生端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粥聞著確實香,比尋常的菜粥香得多。但也只是香而已。
“就喝了碗粥?”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帶著職業性的狐疑,“沒別的了?病人今天有沒有特別高興的事?或者見到了甚麼人?”
中年美婦人的神情微微一頓。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往門口飄了一下。
就一下。
但這一下,被老醫生捕捉到了。
他順著那目光看過去——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穿著普通的棉襖,長相倒是周正,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的,和一般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不太一樣。
“這位是?”
李景戎開口了。
“我孫子,”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李衛民。今天頭一回來看老周。”
老醫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向床上的周正山。
“老首長,您今天見到老戰友的孫子,心裡高興不高興?”
周正山沒說話。
但他看著李衛民的目光,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目光裡,有欣慰,有滿足,還有一點別的甚麼。
老醫生一拍大腿。
“這就對了!”
他轉過身,對著屋裡的人解釋起來。
“這人啊,尤其是到了這個時候,身子好不好,三分靠藥,七分靠心情。心裡頭有盼頭,身子就跟著動起來。心裡頭沒盼頭,吃甚麼藥都白搭。”
他指著那半碗粥。
“老首長為甚麼能喝下這碗粥?不是因為這粥有多神,是因為他心裡頭高興。一高興,胃口就開了。胃口一開,就能吃東西。能吃東西,身子就能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古代有個說法叫沖喜,雖然不科學,但道理是一樣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甚麼都能好。”
周正山聽著沖喜二字,眼睛慢慢亮了。
那光亮得有些灼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沙漠裡的人看見了一片綠洲。
他轉過頭,看向李景戎。
“老李,”他說,聲音比剛才有力多了,“你剛才答應的那事兒,還算數不算數?”
李景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甚麼事?”
“裝甚麼糊塗。”周正山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咱們老哥倆之前說好的,將來有了後代,就結親家。你兒子我兒子都是帶把的,沒結成。現在你有了孫子,我有了孫女——這事兒,是不是該辦了?”
李景戎沒說話。
中年美婦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這事兒,她怎麼接?
說“好”?那是拿自己閨女的一輩子開玩笑。
說“不好”?那是當著公公的面,駁他的心願。
周衛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張剛毅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看著李衛民,目光像是要把人活剝了——剛才在走廊裡,這人信誓旦旦說自己有物件了,看不上他妹妹。現在倒好,一轉眼,變成爺爺欽定的孫女婿了?
周曉白站在床尾。
她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
但那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老醫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咂摸出點味兒來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兩位老首長,這是家事,我不好摻和。”他笑著說,“我先出去,你們慢慢聊。”
隨後,他飛快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那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正山躺在床上,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景戎。
李景戎站在床邊,臉上沒甚麼表情,看不出在想甚麼。
中年美婦人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那塊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周衛國的拳頭終於攥緊了,沒有再鬆開。他看著李衛民,那目光裡甚麼都有——憤怒、敵意、警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不甘。
周曉白始終低著頭,沒有抬起來。但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
李衛民站在門口,迎接著屋裡所有人的目光。
有期待的。
有敵意的。
有複雜的。
有——
他看了一眼床尾那個低著頭的姑娘。
還有一道,從睫毛底下偷偷看過來的目光。
就一下。
然後那睫毛又垂了下去。
李衛民收回目光,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騎虎難下。
這回是真的騎虎難下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松柏的聲音。
那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衛民站在門口,迎接著屋裡所有人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複雜的重量——周正山的期待,李景戎的沉默,中年美婦人的為難,周衛國的憤怒,還有那道從睫毛底下偷偷看過來的、又飛快縮回去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剛才醫生說的話。
人逢喜事精神爽。爽了就能吃飯,吃飯就能活。
那反過來呢?
他心裡打了個鼓。
不只是他。
屋裡這些人,哪個不是人精?
中年美婦人的臉色變了幾變。她看看床上的公公,又看看李衛民,再看看李景戎。那目光裡,有為難,有掙扎,還有一點點——恐懼。
萬一不答應,老爺子這口氣一洩,會不會……
她不敢往下想。
周衛國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那張剛毅的臉上,憤怒和不甘攪在一起,但憤怒底下,也有同樣的恐懼。
那是他爺爺。從小把他帶大的爺爺。他爹走得早,是爺爺一手把他拉扯成人。
他再討厭李衛民,也不能拿爺爺的命賭。
周曉白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但那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屋裡氣氛的變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又移開。能感覺到——接下來要發生甚麼。
她沒有抬頭。
但她攥著圍巾的手,指節泛了白。
沉默。
還是沉默。
李景戎終於開口了。
“老周,”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你這剛緩過來一點,就想這些?”
周正山看著他。
“我想這些怎麼了?”他說,“我想了一輩子了。當年咱們在山洞說好的,你忘了?”
“沒忘。”
“沒忘就好。”周正山的目光直直的,“那我問你,你孫子配不配我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