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戎走到床邊,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給老周送碗粥。”
中年美婦人的眼眶紅了紅。
“李老,您費心了。可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爸他已經吃不進東西了。這兩天,米湯都喂不進去,餵了就吐。醫生說……”
她沒說完。
但誰都聽得懂。
周衛國站在窗邊,拳頭攥得緊緊的。
周曉白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李景戎沒說話。
他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輕輕吹了吹。
那粥的香氣,更濃了。
不是那種濃烈的、嗆人的香。是一種溫柔的、卻能穿透一切的香。像春天的泥土,像清晨的露水,像很久很久以前,還年輕的時候,打完仗回到村裡,炊煙裡飄來的那種味道。
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
李景戎把勺子湊到他唇邊。
“老周,”他說,“張嘴。”
周正山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張開。
“老李……”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氣若游絲,“我吃不下……甚麼都吃不下……別費勁了……”
李景戎沒動。
勺子就那樣懸在他唇邊。
“嚐嚐。”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那粥的熱氣嫋嫋地往上飄,鑽進周正山的鼻子裡。
他的鼻翼動了動。
那香味——
像是有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這樣的味道了。不是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湯藥苦澀的味道,不是那些喂進去又吐出來的米湯寡淡的味道。
是真的、活著的、讓人想嘗一口的味道。
周正山的眼皮又動了動。
然後,聞到這股味道,他突然又想吃一口了。
於是,他慢慢張開了嘴。
勺子輕輕送進去。
溫熱的粥滑入口中,軟軟的,糯糯的,帶著青菜的清甜和米粒的香氣。
他的舌頭動了動。
嚥下去了。
沒有吐。
李景戎看著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頓了頓。
屋裡安靜極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吐出來。
周正山的喉嚨動了動,嚥下去了。
中年美婦人的眼睛瞪大了。
周衛國的拳頭鬆開了。
周曉白抬起頭,看著床上的人,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轉。
李景戎又舀了一勺。
又一勺。
又一勺。
大半碗粥,喂進去了小半碗。
周正山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眼睛,比剛才亮了。
不是那種迴光返照的亮,是真正的、有生機的亮。
他看了看李景戎,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隻碗。
“老李,”他說,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些,“你哪兒弄的?”
李景戎沒答。
他把碗放下,看著老戰友。
“能吃了?”
周正山點點頭。
“能吃了。”
周正山喝完半碗粥,忽然動了動。
他撐著手,想要坐起來。
“爸!”中年美婦人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您別動——”
周正山擺擺手。
他自己撐著床,慢慢坐了起來。
靠坐在床頭,他看著那半碗粥,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多少天了,”他說,“我躺著,甚麼都吃不下。躺著等死。”
他抬起頭,看著李景戎。
“老李,你這是從閻王爺手裡,把我搶回來一次。”
李景戎沒說話。但他把碗往他手裡遞了遞。
“能吃了就多吃點。”
周正山接過碗,自己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他的動作很慢,手還有些抖。但那一勺一勺,吃得很穩。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中年美婦人的眼眶紅了。她站在床邊,看著公公吃東西的樣子,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然後,那眼淚忽然頓住了。
她看著周正山,看著他那張漸漸有了血色的臉,看著他那雙漸漸有了光的眼睛——
她的臉色忽然變了。
不是高興。
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甚至帶著恐懼的神色。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爸,”她的聲音有些抖,“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周正山抬起頭,看著她。
“好多了。”他說,“多少天了,頭一回覺得肚子裡有東西。”
中年美婦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轉頭看向周衛國。
周衛國也看著她。
母子倆的目光對上的那一瞬間,甚麼都沒說,但甚麼都懂了。
迴光返照。
他們在醫院裡見過的。那些臨終的病人,有時候會忽然好起來,能吃了,能說了,能坐起來了,像是病全好了。
然後,就是最後的時刻。
中年美婦人的手攥緊了帕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周衛國的拳頭攥緊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衛國——”中年美婦人喊他。
“我去叫醫生。”周衛國的聲音很低,很低,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他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安靜了幾秒。
周正山抬起頭,看了看兒媳婦,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孫女。
“怎麼了?”他問,“我好了,你們不高興?”
中年美婦人連忙擠出笑容。
“高興,高興。”她說,“就是……太高興了,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正山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目光裡,有一點甚麼。
他看出來了。
活了一輩子,甚麼風浪沒見過?甚麼生死沒經歷過?
兒媳婦那點心思,他看得透透的。
但他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李景戎。
“老李,”他說,“這碗粥,救了我的命。”
李景戎看著他。
“少廢話。能吃就多吃。”
周正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但那是真正的笑。
他又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開了。
周衛國帶著那個老醫生走進來。
老醫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周正山身上,整個人愣住了。
坐起來了?
剛才還躺著一動不能動的人,現在坐起來了?
老醫生定了定神,拿起聽診器。
“老首長,我聽聽。”
周正山沒動,由著他聽。
老醫生聽了一會兒,又把了把脈,翻開眼皮看了看。
他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驚訝。
不解。
還有一點點——
激動?
“這……”他喃喃著,“這怎麼可能……”
“張醫生,”中年美婦人急切地問,“我爸他……”
老醫生抬起頭,看著她。
他說,“老首長的各項體徵……比昨天好太多了。心率穩了,呼吸有力了,血壓也上來了。”
他頓了頓。
“這不是迴光返照。這是——真的在好轉。”
“奇蹟啊,真是醫學奇蹟啊。”
醫生喃喃自語。
中年美婦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周衛國快步走過來,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的爺爺,眼眶也紅了。
周曉白站在床尾,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爺爺……”她喊了一聲,聲音顫得厲害。
周正山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哭甚麼,”他說,聲音輕輕的,“爺爺還沒死呢。”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周曉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周曉白站在床尾,眼淚還掛著,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老醫生還在追問。
“剛才發生了甚麼?”他看著中年美婦人,“你們用了甚麼藥?還是請了別的大夫?”
中年美婦人搖搖頭。
“沒有,甚麼都沒用。”
“那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