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李衛民醒來的時候,懷裡的人還睡著。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臉照得柔和又安靜。
他沒動。
就那樣躺著,看著她。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她輕輕抿著的嘴唇,看她睡夢中偶爾皺一下的眉頭。
她忽然動了動,往他懷裡蹭了蹭,像只找暖和的貓。
李衛民笑了。
他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
這一下,把她弄醒了。
龔雪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看了兩秒,眼睛忽然睜大,臉騰地紅了。
她猛地坐起來,被子滑落,又趕緊拽回去。
“我——”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李衛民也坐起來,看著她。
“早。”他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龔雪低著頭,不敢看他。
沉默。
座鐘在堂屋裡咔嚓咔嚓走著,一下一下,像在替誰數心跳。
“那個……”龔雪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昨晚……”
“昨晚怎麼了?”李衛民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故意的無辜。
龔雪抬起頭,瞪他一眼。
那一眼,又羞又惱,卻軟得不行。
李衛民笑了,伸手把她連人帶被子攬進懷裡。
“昨晚的事兒,”他在她耳邊說,“我記著呢。一件都沒忘。”
龔雪的耳根又紅了。
她想說甚麼,卻被他抱得太緊,甚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起床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李衛民去灶屋燒水,龔雪在裡屋收拾。等她出來,他已經把牙膏擠好了,搪瓷缸裡盛著溫水。
“喏。”他遞過去。
龔雪接過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笑意。
兩人站在院裡刷牙,誰也不說話。晨光從石榴樹的枯枝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刷完牙,李衛民去衚衕口買了豆漿油條。回來的時候,龔雪已經把桌子收拾好了,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你還會這個?”他問。
“甚麼?”
“擺桌子。”
龔雪笑了一下:“我在家也幹活的。”
兩人坐下吃飯。
吃著吃著,李衛民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龔雪筷子頓了頓,沒抽回去。
就那樣讓他握著,另一隻手繼續夾油條。
“你手怎麼這麼涼?”李衛民問。
“從小就涼。”
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捂在自己手心裡。
龔雪低頭吃著,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吃完早飯,李衛民說要送她回宿舍收拾行李。
龔雪說不用,她自己回去就行。
李衛民不聽。
兩人推著腳踏車出門,衚衕裡的積雪還沒化盡,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龔雪走在前頭,李衛民推著車跟在後面。
走出一段,他忽然喊她。
“龔雪。”
她回頭。
他伸出一隻手。
龔雪愣了一下,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臉。
他笑著,不說話。
她猶豫了兩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
兩人就這樣,他推著車,她牽著他的手,慢慢走在衚衕裡。
雪咯吱咯吱響。
“你手還是涼的。”他說。
“嗯。”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走出一段,龔雪忽然笑了。
“笑甚麼?”
“沒甚麼。”她說,頓了頓,“就是覺得……挺傻的。”
“傻甚麼?”
“這樣走路。”她低頭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讓人看見多不好。”
李衛民也笑了。
“那就讓人看見。”他說,“怕甚麼?”
龔雪抬頭看他。
陽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帶著笑。
她忽然覺得,好像確實沒甚麼好怕的。
走到衚衕口,拐出去就是大街了。
龔雪輕輕抽了抽手。
“這兒人多。”她小聲說。
李衛民鬆開手。
但走出去兩步,他又伸手,輕輕攬了攬她的肩膀。
“衛民!”
她嚇了一跳,左右看看。
沒人注意他們。
李衛民已經把手收回去了,臉上帶著得逞的笑。
龔雪瞪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
到了宿舍樓下,龔雪站住。
“就這兒吧,”她說,“我自己上去。”
李衛民點點頭。
兩人站在那兒,誰也不走。
“那個……”龔雪開口,“下午幾點集合來著?”
“兩點,火車站。”
“嗯。”
沉默了幾秒。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忽然跑回來,踮起腳,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然後轉身就跑。
李衛民愣在原地。
等反應過來,她已經跑進樓裡了。
他站在那兒,摸著自己被親過的地方,笑了。
李衛民往回走,心裡盤算著。
明天就要去東北了,這一走少說幾個月。
家裡那邊,總得回去說一聲。
他拐上大路,往李家的方向騎去。
到家的時候,剛過十點。
院裡靜悄悄的,堂屋的門半開著,隱約傳來說話聲。
李衛民推門進去,蘇映雪正坐在八仙桌邊擇菜,朱林坐在對面,手裡納著一隻鞋底。
“媽,媳婦。”
兩人同時抬起頭。
“衛民?”蘇映雪放下手裡的菜,眼睛亮了,“你怎麼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李衛民把外衣掛上,走到桌邊坐下,“爸呢?”
“你爸一早就出去了,說是部裡有會。”蘇映雪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拍戲累不累?”
“不累。”李衛民笑了一下,“媽,我挺好的。”
朱林坐在對面,低著頭納鞋底,沒說話。但那針腳比剛才慢了些。
李衛民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兩人對視了一下。
朱林的嘴角彎了彎,又低下頭去。
“對了,”蘇映雪忽然想起甚麼,“你回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李衛民一愣:“找我?甚麼事?”
“不是我找你。”蘇映雪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是你爺爺找你。”
李衛民更糊塗了。
爺爺?
李景戎?
那位老爺子自打他們相認以來,他只見了聊聊幾回。一回是認親那天,老爺子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像,像你爸年輕時候”。另一回是過年,一大家子吃了頓飯。
還有就是他和朱林辦酒席的時候。
平時老爺子工作忙,不常回來,都是各過各的,老爺子住他的大院,他們住他們的四合院。
平常沒事不聯絡。
怎麼突然找他?
“爺爺找我?”李衛民問,“甚麼事?”
蘇映雪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你爺爺那人口風緊得很,他要不想說,誰問也沒用。”
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這是地址,讓你自己過去。”
李衛民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只寫了一個門牌號,沒有路名。
但那個號段,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西山那邊,專門給老幹部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