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甚麼?”他輕聲問,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龔雪的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她抬起頭,瞪他一眼。
那一眼,軟得像一團棉花。
李衛民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水光,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被酒意染紅的雙頰。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喝多了。
但他不想醒。
他低下頭,又吻住了她。
這一次,不一樣了。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小心翼翼。
是真的想吻她,想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龔雪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她想推開他。
手抬起來,落在他胸口,卻沒用力。
就那樣放著。
她知道自己應該推開他。太快了,真的太快了。他們才剛確定關係不久,才剛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吻,才剛——
腦子裡還在想,身體卻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閉上眼睛。
李衛民放開她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亂。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慌亂,有茫然,有他自己。
“龔雪。”他喊她。
她沒說話。
“我想——”
他說不下去。
他想甚麼?
他想讓她留下來。他想讓她今晚別走。他想——
他想了很多。
但他沒說。
他只是看著她,等著。
龔雪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團火,看著他因為剋制而微微繃緊的下頜,看著他等她回答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排練廳,他握著她的手說“對不住,入戲了”。
入戲。
甚麼入戲。
都是藉口。
可她竟然不討厭這些藉口。
甚至——甚至有點喜歡。
她垂下眼。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開口。
“太晚了。”她說。
李衛民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我——”
“太晚了,”她又說了一遍,“宿舍鎖門了。”
李衛民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垂著,睫毛在燈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但他看見了。
看見了她嘴角那一點彎起來的弧度。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那就不回去了。”
龔雪沒說話。
但她也沒動。
吃完飯,兩人從屋裡出來。
大嬸在門口送他們,笑盈盈的:“慢走啊,下次再來。”
李衛民點點頭,推著腳踏車,和龔雪一起走進衚衕。
夜很靜。衚衕裡的積雪被月光照著,泛著淡淡的銀光。
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拐過衚衕口,又拐進另一條更窄的衚衕。
龔雪跟在他旁邊,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冷嗎?”他問。
“不冷。”
走出一段,他忽然伸出一隻手。
沒說話。
龔雪看著那隻手,又看看他的臉。
他笑著,看著她。
她猶豫了一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包得嚴嚴實實。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慢慢走著。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到了。”
李衛民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從兜裡掏出鑰匙。
門推開,裡頭黑漆漆的。
他先走進去,拉亮堂屋的燈。昏黃的光暈漫開來,照亮了八仙桌、條案、那座一直走著的座鐘。
“進來吧。”
龔雪跨進門,站在堂屋中央看著。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了,可是每次來她都喜歡站在這裡靜靜的看一會兒這個屋子。
“真好。”她說,“真的挺好的。”
李衛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溫溫軟軟的。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站在這一屋昏黃的燈光裡。
爐火的光一跳一跳。
座鐘咔嚓咔嚓走著。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衛民。”
“嗯?”
“我是不是喝多了?”
李衛民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迷迷濛濛的眼神,看著她輕輕咬著的下唇。
“可能是。”他說。
頓了頓。
“我也是。”
龔雪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軟,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放縱。
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
很近。
近得他能數清她的睫毛。
“那……”她輕聲說,“兩個喝多的人,是不是可以……”
她沒說完。
因為她被吻住了。
這一次,不是額頭,不是嘴唇。
是整個人。
李衛民把她攬進懷裡,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剋制都補回來。
龔雪被他吻得站不穩,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堂屋到了裡屋的。
不知道甚麼時候外衣落在了地上。
不知道甚麼時候後背貼上了柔軟的褥子。
她只知道,燈滅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急促的、凌亂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他的手在她身上,帶著微微的顫抖。
她想說甚麼,卻被他吻住。
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抱得更緊。
酒意往上湧,湧得她暈暈乎乎的,分不清是真是夢。
她只知道,她不害怕。
和他在一起,她不害怕。
很久之後。
黑暗中,兩人並排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
窗外起了夜風,石榴樹的枯枝輕輕響了一聲。
龔雪忽然開口。
“衛民。”
“嗯?”
“我剛才……是不是喝多了?”
李衛民側過身,看著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眼睛裡的那一點光。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是。”他說,“我也是。”
龔雪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那……明天醒了,會不會後悔?”
李衛民沉默了一會兒。
“你會嗎?”
龔雪沒說話。
李衛民的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
“我不會。”他說,“喝了多少都不會。”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到,胸口有一片溼熱。
不是酒。
是眼淚。
他低頭,想去看她的臉。
她卻把他抱得更緊。
“別看我。”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李衛民不動了。
他就那麼躺著,讓她抱著,讓她的眼淚流在他胸口。
“龔雪。”
“嗯?”
“我不是在演戲。”
她沒說話。
“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還是沒說話。
但抱著他的手,又緊了一點。
窗外,夜風停了。
座鐘在堂屋裡咔嚓咔嚓走著,走得比任何時候都慢,又比任何時候都快。
這一夜,很長。
這一夜,又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