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就去?”他問。
“你爺爺說讓你儘快過去。”蘇映雪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菜屑,“行了,別磨蹭了,趕緊去。”
李衛民看看手裡的紙條,又看看朱林。
朱林正看著他。
“那我……”他開口。
朱林點點頭:“去吧,別讓爺爺等。”
李衛民站起身,想說甚麼,卻見蘇映雪已經把外衣遞過來了。
“穿上,外頭冷。”
他接過衣服,看了朱林一眼。
朱林沖他笑了笑,又低下頭納鞋底。
李衛民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剛到家,屁股還沒坐熱,連話都沒跟媳婦說上幾句,就被趕出門了。
但老爺子的意思,不能耽誤。
他穿上外衣,推開門。
“媽,我走了。”
“嗯,路上慢點。”
門在身後關上。
西山。
李衛民騎著車,順著那條越來越偏的路往前。
越走人越少,越走路越寬。
兩邊的槐樹長得粗壯,夏天肯定遮天蔽日,這會兒葉子落盡了,枝丫光禿禿地戳在天空下,還沒發芽。
又騎了二十分鐘,前面出現一道圍牆。
灰色的磚牆,很高,頂上拉著鐵絲網。牆外是一圈修剪整齊的松柏,把裡面的建築遮得嚴嚴實實。
李衛民在門口停下來。
門是鐵柵欄的,很沉的樣子。旁邊站著兩個軍人,穿著軍大衣,帽徽在冬日的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剛走近一步,其中一個軍人就轉過身來。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唰地一下扎過來。
“站住。”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李衛民站住了。
那軍人上下打量著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眼神裡沒有敵意,但也沒有善意——是一種純粹的、職業性的審視。
要不是李衛民兩手空空,他毫不懷疑這人會直接端槍。
“幹甚麼的?”
李衛民把紙條遞過去。
“我叫李衛民,來找人。”
軍人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他抬起頭,又看了李衛民一眼。
那一眼裡,多了點甚麼。
“等著。”
他轉身走進崗亭,拿起電話,撥了個號,低聲說了幾句。
放下電話,他走出來。
“在這兒等著。”他說,“有人出來接你。”
李衛民點點頭。
他推著車站到一旁,老老實實地等著。
李衛民百無聊賴,四下打量著。
這地方確實偏。背後是山,前面是路,左右兩邊全是松柏。冬天沒甚麼景緻,但松柏是常青的,一片深綠襯著灰牆,倒也耐看。
他正看著那排松柏出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回頭一看,一輛吉普車從路上開過來,速度不快,穩穩地停在門口。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板挺直,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一股常年訓練才有的銳氣。他穿著軍裝,沒戴帽子,頭髮剪得很短。
他下車後,沒有立刻往裡走,而是轉過身,伸手扶住車門。
然後一隻腳從車裡邁出來。
是一隻穿著黑布棉鞋的腳,鞋面乾乾淨淨,繡著一點暗紋。
接著是整個人。
李衛民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忽然頓了一下。
是個姑娘。
十八九歲的樣子。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不是那種臃腫的款式,剪裁得很合身,把腰身收得細細的。領口露出一截淺色的毛衣領子,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圍巾的一角垂在胸前。
但這些都不是讓李衛民愣住的原因。
讓他愣住的,是她的臉。
那張臉從車裡探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面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不是那種蒼白,是一種透著暖意的白,像臘月裡的初雪,又像剛從窯裡拿出來的細瓷。
陽光落在她臉頰上,泛著一層幾乎透明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知道,那層薄薄的面板底下,是不是真的藏著甚麼會發光的東西。
睫毛很長,微微往上翹著,每一根都像是畫上去的。她眨了眨眼,那睫毛便像蝴蝶的翅翼,輕輕扇動了一下,扇得人心尖發癢。
鼻樑挺直,但又不是那種凌厲的直,而是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從眉心緩緩落下,在鼻尖處微微一頓,勾勒出一道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線條。
嘴唇是淺淺的粉色,不是塗了胭脂的那種粉,是天然的、從面板裡透出來的顏色。她輕輕抿了抿唇,那兩片唇便像沾了露水的花瓣,柔軟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微微側過臉,跟車裡的人說著甚麼,嘴角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就那一點弧度,整張臉都活了。
不是那種濃烈的、一眼就能把人燒著的漂亮。
是一種乾乾淨淨的、讓人看了就不敢大聲說話的好看。
像雪。
像月光。
像這個年代不該有的、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李衛民多看了兩眼。
就兩眼。
然後那年輕男人的目光就掃過來了。
不是剛才門口軍人那種職業性的審視。是另一種——警惕的、帶著攻擊性的、像是護食的狼一樣的東西。
“看甚麼看?”
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質問。
李衛民眉頭微微一挑。
他本來已經準備收回目光了——多看兩眼而已,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但這人的語氣,讓他心裡那點不舒服冒了出來。
甚麼叫“看甚麼看”?
他李衛民兩輩子加起來,甚麼時候被人這麼問過話?
“眼睛長我臉上,”李衛民開口,聲音不鹹不淡,“想看甚麼,是我的事。”
那年輕男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盯著李衛民,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上到下颳了一遍。
“你再說一遍?”
那姑娘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了李衛民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路邊一塊石頭。然後她收回目光,甚麼都沒說。
倒是車裡最後下來的那個中年婦人,腳步頓了頓,往這邊看了一眼。
李衛民迎上那年輕男人的目光,沒躲。
“我說,”他一字一頓,“我看甚麼,是我的事。”
年輕男人的拳頭微微攥緊。
他往前邁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你這種人,鬼鬼祟祟站在門口,東張西望,來歷不明——”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我看你很可疑。說不定是特務。”
特務?
李衛民差點笑出聲。
這人看著人五人六的,給人扣帽子倒是一點不含糊。
他看著眼前這人,看著那張剛毅的臉上帶著的怒氣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忽然明白了點甚麼。
不是衝他來的。
是這人心裡有火,正愁沒處撒。
他撞槍口上了。
但明白歸明白,李衛民從來不是被人指著鼻子罵還陪笑臉的性格。
“特務?”他笑了,笑得那年輕男人的臉色更難看了,“行啊,那你抓我。不過——”
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毫不掩飾的嘲諷。
“是爺們,手底下見真章,少在嘴上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