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衛民坐在自己買的小院子的堂屋八仙桌邊,面前攤著稿紙。
座鐘指著九點一十五。
他沒有急著下筆,而是突然想起了下午排練廳裡那些目光。副導演飛快收回去的眼神,劉小慶話裡話外那點“大作家也會臉紅”的笑意。
還有水華那句話。
“分心太早,容易兩頭夠不著。”
不是質疑他的才華,比質疑更難堪。
是根本沒把他的話當成一回事。
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剛演了第一部戲,剛發表了兩篇小說,剛被北影廠聘了顧問,然後他說他又有了一個新劇本。
憑甚麼信他?
雖然他早就過了年輕人意氣用事的時候了,可心裡終究有些不舒服。
等老子把這個劇本寫出來,保管讓你們大吃一驚。
李衛民低下頭,筆尖落在稿紙上。
《大橋下面》
第一場 蘇州河·日·外
晨霧未散。
沿河的棚戶區漸漸醒來。煤球爐的青煙從各家門口飄出來,混著河水的氣息,鹹澀、溫熱、嗆人。
秦楠把縫紉機搬出門口。
她二十四歲,穿一件洗舊了的藏青罩衫,袖口挽得齊整。沒有燙頭髮,沒有擦粉,渾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縫紉機針板旁那捲淺灰色的棉線。
她坐下來,踩動踏板。
嗒嗒嗒嗒。
縫紉機的聲音像機關槍,在晨霧裡傳出去很遠。
有人從她門口經過,步子慢了一下,又加快。
秦楠沒抬頭。
她的手指壓著布料,一寸一寸往前送。針腳細密,勻淨,像用尺子量過。
鼕鼕蹲在門檻邊玩陀螺。
他五歲,剃著光頭,後腦勺有一小塊沒剃乾淨的青色發茬。陀螺轉起來,嗡嗡嗡,歪歪扭扭撞上牆根,倒了。
他撿起來,再轉。
秦楠沒看他。
但她的縫紉機聲,始終沒有蓋過陀螺轉動的嗡鳴……
李衛民擱下筆。
座鐘敲了一下,已經快十二點。
他把最後一頁稿紙揭起來,放在左手邊那一疊的最上面。
墨跡未乾,在燈下泛著溼潤的光。
今天大概寫了三分之一左右,他估計有個三五天的功夫,應該就能全部搞定了。
把筆擱回筆筒,李衛民後仰靠在椅背上。
本來是打算睡覺的,可是想起了青山大隊三女這段時間隔三差五給他寄的信件,他幾乎都沒有回覆過。
之前還答應了要多給她們寫信的。
唉,時間管理大師不好當啊。
李衛民想了想,還是又拿起幾張稿紙,準備分別給她們寫一封回信。
不過在寫之前,他先從抽屜底層摸出三封信。
這是她們最近寄來的。
最上面是陳雪的,信封規整。
他開啟來看了一遍。
主要是彙報眾人學習進度,和一些遇見的學習問題。還有大隊的一些趣事,大隊長王根生問起他回京後怎麼樣。末尾還是那句:“北地春遲,望珍重。學習之事,不敢或忘,勿念。”
一個“雪”字。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抽出一張新稿紙,先寫抬頭。
雪:
筆尖頓了一下。
他想了想,把“雪”劃掉,改成陳雪同志。又劃掉。
最後寫:
陳雪:
信收到。學習小組的進展我仔細看了。數學從一元一次方程邁進二元一次方程組,這一步最難跨,跨過去後面就順了。至於徐桂枝——卡在移項變號,不是腦子慢,是小學底子薄。你讓她每天做五道純計算,不帶應用題,先把符號感練出來。
物理的電學部分你先放一放,集中攻力學。力的分解比電路直觀,更容易拿分。
至於題目,你不用全做完,挑我給你總結的“典型例題”做。
我在北平一切安好,牧馬人排練有條不紊的進行中。
東北好過——東北是冷進骨頭縫裡,北平是冷在皮上。
我的院子裡有棵石榴樹,房主留下的,纏著草繩過冬。等開春解了草繩,看看還能不能發芽。
你們最近過得怎麼過?
李衛民最後寫了一些想她的話,以此作為結尾。
至於馮曦紓的信,信封是淡粉色,不知她哪兒淘來的,郵票還貼歪了。
李衛民笑了一下,拆開。
開頭照例是“衛民哥”三個字,寫得圓滾滾。
然後寫的大多數都是一些女孩子的碎碎唸的趣事,比如村裡面的一隻狸花貓——跳到灶臺上偷魚,被劉嬸追了半條街。她跟陳雪學數學,學到一元一次方程應用題,“兩車相向而行”,她死活想不通為甚麼要讓兩輛車對著開。
“要是我,就不讓它們開。”她在信裡寫,“都去一個方向不好嗎?”
旁邊畫了一輛小汽車,車頭畫著笑臉。
再往後,字跡漸漸潦草。說她爸來信了,給她找了份百貨商店的營業員工作,有正式編制,讓她回去。
“我不是嫌營業員不好。我是怕我回去了,就再沒力氣出來了。”
最後幾行字擠在信紙右下角,小小的,像怕被人看見。
“衛民哥,北平下雪了嗎。我夢到你了,你在臺上演戲,好多人鼓掌。我在臺下,你看見我了,衝我笑了一下。就醒了。”
沒有落款。只有一片壓幹了的、不知名的小葉子,顏色已經發褐,葉脈薄脆。
李衛民把葉子放在臺燈光圈邊緣,輕輕壓平。
他另起一張紙回信。
曦紓:
信和葉子都收到了。
狸花貓偷魚那段我看了兩遍。你寫東西有畫面感,這是天賦,以後寫作文不吃虧。
數學的事,你不必跟陳雪比進度。她是那種——他頓了頓筆——她是那種開山鑿石頭的人,一錘子一錘子,硬鑿也把路鑿通。你不是這個路數。你適合先想明白“為甚麼要學”,想通了後面跑得比誰都快。
兩車相向而行,不是非要它們撞上。是這世界上很多事,本來就是迎面來的,你躲不開。學這個,是學怎麼算距離、算時間、算在哪兒會相遇。算清楚了,真遇上了,你不慌。
營業員那個工作,我覺得——你心裡有答案了,不必跟人解釋。
北平下雪了。
前天又下一場,薄薄的,天亮就化。
院子裡的石榴樹纏著草繩,等開春再看活不活。我在寫的這個新劇本,女主角也是個從鄉下回城的姑娘。她心裡有事,不太愛說話,手很巧,會踩縫紉機。
你問我在臺上有沒有看見你。
戲還沒開始拍,臺下只有導演和場記。但等將來有一天拍好了,我給你留著電影票。
他擱下筆,把這封信讀了一遍。
然後把那片褐色的葉子夾進信紙的摺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