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自己女兒,此刻雖然還在哭,卻緊緊靠在李衛民身後,看著李衛民背影的眼神,是全然的信賴和依賴,甚至帶著光。
徐木匠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能打斷李衛民的腿嗎?打完了呢?女兒的名聲已經沒了,心也早就不在家裡了。
李衛民這小子……話說到這個份上,至少比那些提上褲子不認賬的混蛋強點。
他說去北平工作,將來給交代……雖然聽起來像是畫餅,但看他這氣度和本事,未必就是空話。
更重要的是,女兒鐵了心了。自己再逼,難道真要逼死她,或者逼得她跟家裡徹底斷絕關係嗎?
畢竟,自己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
滿腔的憤怒和屈辱,在現實和女兒倔強淚眼的注視下,漸漸化為了沉重的疲憊和一聲長長的、彷彿老了十歲的嘆息。
“噹啷”一聲,扁擔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徐木匠看也沒看李衛民,只是用無比複雜的眼神,深深看了一眼自己那痴心不改的女兒,然後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轉身,朝著正房走去,背影充滿了落寞和蕭索。
“爹……”徐桂枝看著父親的背影,淚水又湧了上來,想追上去,卻被李衛民輕輕拉住了。
“讓徐叔自己靜靜吧。”李衛民低聲道,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對徐木匠都是多餘的,需要時間消化這巨大的衝擊和無奈的現實。
他轉向淚眼婆娑的徐桂枝,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眼神溫柔而堅定:“沒事了,桂枝。有我在。”
徐桂枝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這一次,是宣洩,是委屈,也是終於有人可以依靠的放鬆。
李衛民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望向徐木匠消失的正房門口,心中並無輕鬆。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平息了風暴。真正的難題,遠未解決。
但至少,他護住了身後這個為他豁出一切、單純又執拗的姑娘。前方的路再難,他也要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走下去。
三月,春風徹底吹綠了山野。
李衛民的小院內,學習小組重新組建。
這次除了陳雪、馮曦紓、張淑芬、吳小莉、周巧珍五人之外,還加了一個徐桂枝。
李衛民既然答應了要帶她去北平,自然要提前為她鋪路。為將來可能的招工、推薦上學打基礎。
學習的場所,固定在李衛民的小院堂屋。
漠北因為四五月份雪才會化完,那個時候才能下地幹活,所以如今他們每天都是不用上工的。
早上九點左右,幾個姑娘便陸續到來,圍著那張舊方桌坐下。李衛民則搬個自己做的小黑板,像模像樣地當起了“老師”,從最基礎的語文、數學講起,有時也說說歷史地理。
起初氣氛有些微妙。
陳雪和馮曦紓儘量避開眼神交流,徐桂枝則總是低著頭,很安靜。
吳小莉因為馮曦紓身體好了,所以對李衛民已經沒有敵意了。
但漸漸地,學習的氛圍沖淡了尷尬。
李衛民講得深入淺出,風趣易懂,還能聯絡實際,讓這些大多隻有初中甚至小學文化的姑娘們聽得入了迷,感受到了知識本身的魅力。
就算是學習跟不上的,也在這種氛圍下,努力學習。
這天晚上,講到一半休息時,徐桂枝忽然怯生生地舉手——這是李衛民定的規矩,提問要舉手。
“徐桂枝同學,有甚麼問題?”李衛民溫和地問。
徐桂枝臉微紅,小聲問:“衛民哥……俺……我就是想問,咱們這麼費勁學這些,就算學得再好……到底有啥用啊?隊裡幹活又用不上……招工、推薦,那都是有名額限制的,聽說可難了。”
她的問題很實在,也說出了其他幾個姑娘心底的疑惑。在這個面朝黑土背朝天的環境裡,“知識改變命運”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李衛民放下粉筆,目光緩緩掃過桌前每一張年輕卻帶著迷茫和些許風霜的面龐。
他知道,是時候給她們一點希望,一點真正能觸及的憧憬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依稀的燈火,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桂枝問得好。學這些,有甚麼用?”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明亮而充滿力量:“我告訴你們,用處大了去了!首先,多學點東西,人就會變得更明白,看事情更通透,不管將來做甚麼,都有底氣。”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鄭重:“其次……我從我父親那邊,聽到一點風聲。國家現在急需建設人才,很可能……就在不久的將來,會恢復一種透過考試來選拔大學生的方式。”
“考試?上大學?”張淑芬驚訝地低呼。其他幾人也瞪大了眼睛。上大學,對她們來說,曾經是無比遙遠、幾乎不敢想象的詞彙。
“對,上大學。”李衛民肯定地點頭,“透過自己的努力,考上去!不用完全依賴推薦!雖然現在只是風聲,但我相信這一天會來的。可能就在今年,或者明年。”
他看著她們眼中驟然燃起的希望之火,繼續描繪著藍圖:“你們想想,如果考上了大學,會是怎樣一番光景?你們會離開這裡,去省城,甚至去北平、上海那樣的大城市!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聽真正的教授講課,圖書館裡有看不完的書!你們會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認識來自五湖四海優秀的同學!”
他的語氣愈發激昂,帶著感染力:“你們可以去北平,親眼看看課本里的天安門廣場有多麼雄偉!可以去爬長城,感受歷史的厚重!可以去上海,看看黃浦江兩岸的繁華!世界很大,很美,有很多我們在這小山村裡根本無法想象的事物和可能!大學畢業後,國家會分配工作,你們可能是教師,是醫生,是工程師,是技術員……用你們學到的知識,去建設國家,也改變自己的命運,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的話語像一顆火種,投進了姑娘們乾涸已久的心田。陳雪的眼中閃過明亮的光彩,馮曦紓託著腮,一臉嚮往,徐桂枝緊緊攥著鉛筆,呼吸都急促了,連吳小莉都暫時收起了挑剔的目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周巧珍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