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待你?”徐木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女兒的手都在發抖,“他對你好?他對你怎麼個好法?啊?讓你沒名沒分地想著他,跟家裡鬧翻,連好好的親事都不要了?這叫對你好?他身邊圍著的不止你一個!陳雪呢?那個馮知青呢?你算老幾?!”
徐桂枝被父親戳中最痛處,臉色白了白,卻更加倔強地揚起下巴:“我不管別人!我只知道衛民哥他心裡有我!他親口說的!他……他……”
“他甚麼他?!”徐木匠步步緊逼,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兒異常的神色和閃爍的眼神,一個可怕的、他之前不敢細想的念頭突然清晰起來。
女兒這陣子魂不守舍,堅決拒婚,提起李衛民時那副死心塌地甚至帶著點異樣光彩的模樣……還有那天她似乎格外疲憊,起得也晚……
一個驚雷般的猜測炸響在徐木匠腦海,他猛地抓住女兒的胳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調:“你……你老實告訴爹!你是不是……是不是跟他……睡了?!”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刀子,劃破了父女間最後一點遮羞布。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徐桂枝的臉瞬間血色盡褪,嘴唇顫抖著,看著父親那雙佈滿血絲、充滿了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的眼睛。
她沒有像尋常姑娘那樣羞憤欲死地否認或哭泣,在極致的慌亂和壓力下,那深入骨髓的認知和破釜沉舟的勇氣,竟讓她迎著父親的目光,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地點了一下頭。
“是。”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卻重如千鈞,“我……我是他的人了。”
“轟——!”徐木匠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猜測被證實,巨大的恥辱、憤怒、以及對女兒未來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鬆開手,踉蹌後退一步,指著徐桂枝,手指哆嗦得厲害。
“你……你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你個馬叉蟲貨!”極度的憤怒讓他口不擇言,粗鄙的辱罵衝口而出,“我徐家祖祖輩輩清清白白,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不要臉的賤骨頭!還沒嫁人就爬上男人的炕!你把我們老徐家的臉都丟盡了!!”
徐桂枝被父親的話刺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淚水洶湧而出,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徐木匠越罵越氣,一股邪火直衝頭頂。恥辱!這是奇恥大辱!
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閨女,就這麼被那個城裡來的小子不明不白地糟蹋了!還傻乎乎地護著人家!
“李衛民!你個王八羔子!畜生!”徐木匠猛地轉身,雙眼赤紅地掃視院子,抄起牆根立著的一根扁擔,就要往外衝,“老子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我讓你禍害我閨女!!”
“爹!不要!!”徐桂枝見狀,驚恐萬分,也顧不上哭了,猛地撲上前,死死抱住徐木匠的腰,“爹!你不能去!不關他的事!是我自願的!爹!!”
“你放開!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到現在還護著那個混蛋!”徐木匠暴怒地掙扎,試圖甩開女兒。
徐桂枝雖然力氣不小,但哪裡攔得住盛怒下的父親,被拖得踉蹌了幾步,卻死活不鬆手。
就在這混亂拉扯、徐木匠的扁擔幾乎要揮到徐桂枝身上時——
“砰”的一聲,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李衛民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色沉凝,眼神銳利。
他顯然聽到了剛才大部分的對話,目光先是落在死死抱著徐木匠、滿臉淚痕驚慌的徐桂枝身上,心中一痛,隨即迎上徐木匠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徐叔。”李衛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度,“事情因我而起,有甚麼話,衝我說。別為難桂枝。”
“李衛民!你還有臉來?!”
徐木匠一見正主,更是怒髮衝冠,猛地掙脫徐桂枝,掄起扁擔就朝著李衛民劈頭蓋臉打去,“你個喪良心的畜生!我打死你!!”
“衛民哥小心!!”徐桂枝失聲尖叫。
李衛民不躲不閃,眼看扁擔就要落下,他猛地抬手,精準而有力地一把抓住了扁擔的另一端。
徐木匠用力抽了抽,扁擔卻在李衛民手中紋絲不動。
“徐叔,暴力解決不了問題。”李衛民看著徐木匠,目光坦然,甚至帶著歉意,“您先消消氣。這件事,是我李衛民做得不對,對不起桂枝,也對不起您。您要打要罵,我認。但請先聽我說幾句。”
他的冷靜和強大的力量讓暴怒中的徐木匠微微一滯,再看李衛民那坦然認錯卻並不畏縮的眼神,胸中的怒氣憋悶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發作,只是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他。
徐桂枝趁機又跑過來,擋在李衛民身前,哭著對父親說:“爹!你聽到了嗎?衛民哥他認錯了!他……他不是故意的!是我……”
“你閉嘴!”徐木匠吼道,但氣勢已不如剛才。
李衛民輕輕將徐桂枝拉到自己身後,示意她別說話。他依舊握著扁擔的一端,看著徐木匠,語氣誠懇而清晰:
“徐叔,我和桂枝之間的事,發生得突然,但絕非我存心玩弄。我對桂枝,是認真的。我知道,我現在這麼說,您可能覺得是花言巧語。我也知道,我身邊情況複雜,這對桂枝不公平。”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我李衛民今天站在這裡,可以向您保證:第一,桂枝是我的人,我會對她負責到底,絕不會讓她受委屈。第二,她不願意去相親,誰也不能逼她,包括我。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尊重,也會支援。第三,我現在可能給不了桂枝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也沒法立刻帶她走,但我在努力。我馬上就要去北平工作,我會在那裡站穩腳跟。將來,只要桂枝願意,我必定給她一個交代,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他鬆開握著扁擔的手,向後退了半步,對著徐木匠,鄭重地彎下了腰:“徐叔,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要怎麼出氣,我都受著。只求您,別再把桂枝往外逼,也別再說那些傷她的話。她是個好姑娘,是我……配不上她,但我會用盡全力去彌補,去對她好。”
一番話,沒有推諉,沒有狡辯,只有坦誠和擔當。
徐木匠舉著扁擔,僵在那裡。打?對方不躲不閃認打,再說了,他打不打的過還另說。
這小子的力氣,大的出奇。
之前他雙手全力劈下,被這小子一隻手就接住了。
任憑他如何掙扎,這小子的手好似生了根,一動不動。
真要打起來,自己只怕不是他的對手。
如今聽他話說得這麼……這麼實在。
罵?該罵的好像對方都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