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李衛民走回桌前,目光堅定地看著她們,“所以,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抓緊一切時間學習,做好準備。哪怕最後訊息不準,學到的知識也是你們自己的,誰也拿不走。但萬一機會來了,因為沒有準備而錯過,那才會後悔一輩子!”
堂屋裡安靜下來,但每個人的胸膛裡,都彷彿有一團火在燒。
李衛民描繪的那幅關於未來、關於城市、關於知識與命運的畫卷,是如此誘人,如此充滿希望,驅散了她們對未來的茫然。
從那天起,學習小組的氣氛真正熱烈起來。
姑娘們眼中有了明確的目標,學習勁頭十足。
就連徐桂枝,為了能有機會“去北平看天安門”,也咬牙克服著基礎差的困難,學得格外認真。
陳雪和馮曦紓之間那點微妙的敵對,在共同的目標面前,似乎也暫時被擱置了。
歲月如梭,時光如同流水一般逝去。
轉眼間就來到了三月底。
就在學習小組如火如荼,李衛民幾乎要暫時忘卻外面紛擾,沉浸在這教書育人、紅袖添香的平靜時光中時,一封來自北平的信,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平衡。
信是郵遞員直接送到小院的。牛皮紙信封,落款是“北影廠”,蓋著鮮紅的公章。
李衛民拆開信,裡面是正式的公文函件。內容大致是:根據工作需要,並徵得相關方面同意,現借調李衛民同志至北平電影製片廠,參與電影《牧馬人》的籌備與拍攝工作,擔任文學顧問。請於收到信函後儘快赴京報到。隨信附有正式的借調函和介紹信。
該來的,終於來了。
李衛民捏著信紙,心情複雜。
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能讓他名正言順地返回北平,開展自己的事業,也是當初他對父母的承諾。
但這也意味著,他要再次離開青山大隊,離開剛剛安頓下來的馮曦紓,離開徐桂枝,離開陳雪……
離別,已迫在眉睫。
只是此次離開,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和她們見面了。
訊息很快傳開。
知青點、徐木匠家、趙大山、小石頭、乃至整個青山大隊,都知道李衛民要被借調到北京拍電影了。
羨慕、祝賀、不捨、複雜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離別的日子定在兩天後。
李衛民抓緊時間,為學習小組制定了後續的學習計劃,將一些重要的筆記和資料留給了陳雪,因為她基礎最好,也最沉穩,叮囑她帶領大家繼續堅持學習。
離別前一天,李衛民分別與三個姑娘做了道別。
與陳雪是在知青點後的小河邊,夕陽西下。
陳雪很平靜,甚至對他笑了笑:“去吧,這是好事。別忘了你答應我的,在北平……好好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學習小組,我會看好。你……也要記得看書,別忘了……你說過的未來。”
她沒有哭,只是將一條自己織的、厚實的灰色圍巾塞進他手裡,“路上冷,戴著。”
李衛民握住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雪兒,等我。我說過的未來,一定有你在。”
陳雪抽回手,轉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沒有回頭。
回來後的小院裡。
馮曦紓哭成了淚人,緊緊抱著他不肯鬆手:“你才回來多久……又要走……我不要你走……” 李衛民耐心地哄著她,擦著她的眼淚:“曦紓,聽話。我去北平是工作,是正事。你在這裡,乖乖跟著陳雪她們好好學習。等你考上大學,我們就能在北平見面了,到時候,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去看電影,好不好?”
他描繪著重逢的願景,馮曦紓這才勉強止住哭泣,抽噎著說:“那……那你一定要給我寫信!天天寫!還有……不許忘了我!更不許……不許對別的女同志好!”
李衛民苦笑著保證,最後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才將哭累的她哄睡。
見馮曦紓睡著後,李衛民來到小院附近僻靜的林子裡。
此時徐桂枝早已等候多時。
她眼睛紅腫,顯然已經偷偷哭過很久。
她不像馮曦紓那樣外放,只是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衛民哥……我……我跟我爹鬧翻了……他讓我滾……我……我沒地方去了……” 李衛民心如刀絞,將她摟進懷裡:“別怕,桂枝。我走了之後,你先暫時忍一忍,別跟你爹硬頂。學習一定要堅持,那是你改變命運的路。如果……如果實在在家裡待不下去,就去找陳雪,或者去小院找曦紓暫住,我跟她們說。記住,你是我的人,我不會不管你。等我到北平安頓好,就給你想辦法。”
他塞給她一些錢和糧票,又叮囑了許多。
徐桂枝趴在他懷裡,默默流淚,最後重重點頭:“衛民哥,我等你。我一定好好學習,我……我也要去北平,看天安門。”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村口的老槐樹下,聚集了不少送行的人。
王根生隊長、秦教授、趙大山、小石頭、孫黑皮、鄭建國、劉建華、胡磊等熟人都在,說著祝福和叮囑的話。
學習小組的姑娘們都來了,張淑芬、周巧珍紅著眼圈,吳小莉也難得地說了句“路上小心”。
陳雪站在人群稍遠處,安靜地看著。
馮曦紓還在不住抽噎。
徐桂枝躲在人群最後面的大樹後,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痴痴地望著。
公社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李衛民將簡單的行李放上車,最後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目光逐一掠過陳雪平靜下的哀傷,馮曦紓洶湧的淚水,和徐桂枝樹後那雙絕望又依戀的眼睛。
他朝眾人揮了揮手,大聲道:“大家都回去吧!好好保重!好好學習!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跳上馬車。車把式揚鞭,“駕”的一聲,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黃土路,向著遠方駛去。
朝陽初升,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青山大隊漸漸模糊,那些佇立的身影,那些交織著愛戀、淚水與希望的目光,都融進了這片他奮鬥過、愛過、也留下了無數羈絆的黑土地。
前方,是通往北平的漫漫長路。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只有那聲聲叮嚀和壓抑的哭泣,彷彿還在清晨的薄霧中,隨風飄蕩。
“衛民哥——!”
“一定要寫信啊!”
“我們等你——!”
李衛民望著身後的眾人和青山大隊,在他身後一點一點的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青山不語,綠水長流。
此去經年,再見不知是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