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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第477章 陽光正好

2026-02-07 作者:世界第一純潔少女

北平站永遠是喧鬧的。

高大的蘇式建築下,人流如織,廣播聲、吆喝聲、腳步聲、孩子的哭鬧聲混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煤煙、人體汗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屬於車站特有的焦躁氣息。

李懷瑾讓蘇映雪和朱林在稍寬敞些的地方等著,自己陪著李衛民去確認車次和站臺。

綠色的列車時刻表大牌子高高掛著,李衛民找到他那趟車:北平開往哈爾濱,下午三點四十發車,停靠三站臺。

“還有半個多小時,”李懷瑾看了看候車室牆上的掛鐘,“先去站臺吧,裡頭人太多。”

他們穿過擁擠的候車室,檢票進站。

三站臺上,墨綠色的火車已經靜靜臥在鐵軌上,車頭是經典的蒸汽機車,此刻正喘著粗重的白氣,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車廂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平—哈爾濱”。

站臺上送行的人不少。有緊緊擁抱的戀人,有一遍遍叮囑的父母,有追著車廂跑的孩子。

空氣冰冷,撥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蘇映雪一看到火車,眼圈又紅了。

她拉著李衛民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都塞進這最後一點時間裡:“到了就給家裡拍電報,報個平安……缺甚麼一定要說,別硬撐著……跟隊裡領導、老鄉們都處好關係,做事穩當些……早點回來,媽在家等你……”

“媽,我都記著了。”李衛民用力握了握母親冰涼的手,又看向父親,“爸,家裡辛苦您了。”

李懷瑾點點頭,伸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那邊,該處理的事處理好,但也別太勉強。記住,家裡人都盼著你平安回來。”男人的囑託,總是簡潔而有力。

最後,李衛民的目光落在朱林身上。

朱林一直安靜地站在父母身後,此刻向前走了兩步,站到他面前。她仰著臉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哽住。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你……好好的。”

聲音輕得幾乎被站臺上的嘈雜淹沒,但李衛民聽清了。他看到她眼中強忍的淚水,看到她微微顫抖的嘴唇。

“你也是。”他抬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她睫毛上凝結的一點白霜,“在家好好的,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晚上睡覺蓋好被子,爐子記得通風。菜地澆水的活兒,辛苦你了。書桌抽屜裡,我給你留了封信。”

朱林眼睛倏地睜大,隨即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滾落下來。她慌忙低頭去擦。

發車的預備鈴尖銳地響起,穿破站臺的喧囂。

“上車吧。”李懷瑾說。

李衛民最後擁抱了一下母親,又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深深望了望朱林,轉身踏上列車門口的鐵梯。

他找到自己的鋪位,是硬臥車廂的上鋪。

放好帆布包,他立刻走到車窗邊,用力拉開有些澀滯的車窗。

冷風猛地灌進來,帶著煤煙味。

站臺上,家人還站在原地望著他。

蘇映雪已經掏出帕子在抹眼淚,李懷瑾攬著她的肩,神情肅穆。

朱林向前走了幾步,幾乎站到了月臺邊緣,仰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紅圍巾在寒風裡微微飄動。

李衛民朝他們揮手。

朱林也用力揮手,嘴唇翕動,看口型是在說“早點回來”。

汽笛長鳴,車身猛地一顫,緩緩啟動。站臺開始向後移動。

李衛民一直探身在視窗,看著那三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蘇映雪似乎往前跟了幾步,被李懷瑾拉住。

朱林一直站著沒動,直到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站臺盡頭。

火車加速,駛出車站。

城市的輪廓在車窗外倒退,逐漸被冬日荒蕪的田野取代。

李衛民關上窗,車廂裡的暖氣混合著擁擠人群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在狹窄的鋪位上坐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母親手的冰涼、父親拍的力道、朱林眼淚的溼熱。

他從貼身的衣袋裡,再次取出那張電報紙。“馮病,獨住小院,速歸。”七個字,像七根針,紮在心頭。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離愁被沉靜與堅毅取代。

火車轟鳴,向著寒冷的北方,疾馳而去。

朱林是當天晚上才在李衛民的書桌抽屜裡找到那封留給他的信件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郵票,只寫著兩個字:“林林 親啟”。字跡是她熟悉的、李衛民那種挺拔中帶著點灑脫的字型。

她捏著信封,在燈下坐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拆開。裡面是兩張信紙,寫滿了字。

林林:

展信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去往東北的火車上了。提筆寫這些字時,你正在我身邊熟睡,眉頭微微蹙著,不知夢裡是否也在為離別而難過。我看著你的睡顏,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首先,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新婚不久,便讓你獨自面對分離。我知道你心裡會不安,會委屈,會胡思亂想。林林,請相信我,我們此次的分別,是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馮曦紓同志的事,我與你提過一些。她因我而病,如今孤身一人病倒在異鄉,若我置之不理,此生良心難安。這與男女之情無關,而是生而為人,該有的擔當。就像若你家中至親有難,我亦會全力以赴一樣。

但我更要你知道,無論我身在何處,心始終系在你身上,系在我們這個家裡。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李衛民在北平,最溫暖、最踏實的歸處。

此次回去,我會盡快處理妥當所有事宜。最遲開春,《牧馬人》電影籌備時,我一定會在你身邊。屆時,我們再好好經營我們的小家,種你喜歡的菜和花,寫我想寫的故事,過平靜而充實的日子。

我不在的這些天,有幾件事要囑咐你:

一、照顧好自己。天冷,出門多穿,在家記得給爐子通風。若身子不舒服,別硬撐,立刻跟媽說,或者去看大夫。

二、院裡那些菜,澆水不必太勤,見幹見溼就好。書桌抽屜裡有本《農村實用種植技術》,你可以翻翻。就當是替我先熟悉著,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把它們伺弄得更好。

三、若是想我了,就寫日記,或者給我寫信。寄到青山大隊,我會收到的。我也會常給你寫信,告訴你我的近況。

四、多陪陪爸媽和爺爺。媽心裡肯定不好受,你多寬慰她。爸面上不顯,其實也牽掛。爺爺年事高,有機會替我多盡孝。

五、最重要的一點:相信我,等我。

林林,人生路長,難免有短暫分離。但心若在一起,距離便不是阻隔。將這次別離看作一次考驗,考驗我們的信任與堅守。我堅信,等重逢時,我們會更珍惜彼此,更懂得相守的可貴。

紙短情長,就此擱筆。

望你珍重,盼早日團聚。

夫:衛民

一九七七年正月初六夜 於家中

信看到最後,朱林的視線早已模糊。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著“夫:衛民”那幾個字,淚水無聲地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少許墨跡。

她將信紙小心地貼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寫信人彼時的心跳和溫度。

她仔細地將信紙摺好,重新裝回信封,然後從自己陪嫁的紅木箱子裡取出一個帶鎖的小鐵盒——裡面收著兩人的合影,以及其他一些珍貴的小物件。她把信也放了進去,鎖好。

那一夜,她枕著那封留有餘溫的信,睡得比想象中安穩。

夢裡,沒有離別的車站,只有春日的小院,綠意盎然,李衛民在翻地,她在澆花,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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