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民在哈爾濱火車站下車時,已是深夜。
北國的夜風格外凜冽,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站臺上燈光昏暗,人影稀疏,與北平站的喧囂擁擠判若兩個世界。
他緊了緊棉大衣的領口,拎著帆布包,熟門熟路地朝著記憶中的那個火車值班室走去。
幾個月前,他帶著下鄉的馮曦紓,就是在這裡,用一包煙和幾句客氣話,換來了一個遮風避寒的角落,度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
值班室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李衛民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股暖氣和煙味撲面而來。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鐵路制服,手裡還夾著半截煙。
他看到李衛民,先是愣了一下,藉著燈光仔細打量,隨即臉上露出驚訝和恍然的神色:“喲!是你啊!那個……那個帶著女知青的小夥子!”
李衛民也沒想到對方還記得自己,忙點頭:“同志,您好,又打擾了。”
“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值班員熱情地將他讓進屋,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上次李衛民的人情世故,顯然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屋裡生著爐子,暖意融融,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一張小床和些許雜物,一切似乎和幾個月前沒甚麼兩樣。
“坐,烤烤火。”值班員拖過一把椅子,又倒了杯熱水遞給李衛民,“這大半夜的,剛從車上下來?等明早的車?”
“嗯,還是去漠河,得等天亮那趟。”李衛民接過水杯,焐著冰涼的手,道了聲謝。
值班員自己也坐下,又點了一支菸,眯著眼看著李衛民,笑呵呵地問:“你媳婦呢?這次沒一塊兒?”
李衛民差點被水嗆到,連忙解釋:“同志,您誤會了。上次那位是和我一起插隊的知青同伴,不是我……媳婦。”
“同伴?”值班員吐了口菸圈,一副“我懂”的表情,擺擺手,“小夥子,你別蒙我。我在這車站幹了十幾年,啥人沒見過?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普通同伴的眼神。雖說那姑娘瞧著是有點……嗯,單純,有點傻氣,可這樣的姑娘實在啊!心裡裝不下那麼多彎彎繞,認準了一個人,那就是死心塌地一輩子。娶這樣的媳婦,日子過得踏實。”
李衛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值班員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細微的漣漪。
馮曦紓看他的眼神……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刻意忽略了。
值班員見他沉默,話匣子更是開啟,彷彿遇到了可以傾訴人生經驗的晚輩:“小夥子,聽我一句勸。人啊,有時候就是容易這山望著那山高,總覺著前面還有更好的。可等你走過一山又一山,回頭一看,當初那朵最好、最真的花,可能已經被人摘走了,或者……已經凋零了。”
他彈了彈菸灰,眼神有些飄遠,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我年輕那會兒,在老家也有個相好的姑娘,人樸實,對我那叫一個好。可我那時候心野,覺得外面世界大,想闖闖,就跟她說等我混出個人樣再回來娶她。後來……我在外頭蹉跎了好些年,也沒混出啥名堂,等再回去,人家早就嫁人生娃了。現在想想,後悔啊!要是當初……”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只是深深吸了口煙,看向李衛民:“我看得出,你是個有出息的。可再有出息,身邊也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那個傻姑娘,別看好像不精明,可她對你的心意,是真金都不換的。有些緣分,錯過了,就再也沒了。花開的時候不伸手,等花謝了,就只能空折枝嘍。”
李衛民靜靜地聽著,熱水杯的溫度透過搪瓷杯壁傳到掌心,再蔓延到心裡。
值班員的話很樸素,甚至有些土氣,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心上。
他不由想起馮曦紓表白時的毫不猶豫,想起她表白被拒後那失魂落魄卻仍強裝堅強的樣子,想起電報上那冰冷的“馮病,獨住小院”……
他對馮曦紓一開始確實沒有男女之愛。
但她這份沉甸甸的、毫不保留的深情,他真的能繼續視而不見、心安理得地只將其歸為“道義”嗎?
那一夜,李衛民靠在爐火邊的椅子上,幾乎無眠。
值班員在另一張椅子上打起了鼾。
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遠處偶爾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天矇矇亮時,李衛民輕輕起身,在桌上留下抽剩下的半包大前門。
他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走進熹微的晨光裡。
“想明白了?”身後忽然傳來值班員略帶沙啞的聲音。
李衛民回頭,看到值班員已經醒了,正坐在椅子上,微笑著看他。
李衛民頓了頓,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您,同志。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值班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揮揮手:“快去吧,車別誤了。記住啊,對那傻姑娘好點!”
李衛民再次道謝,轉身大步走向站臺。凜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卻讓他覺得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有些事,是該有個了斷了,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尊重,為了不再辜負。
從哈爾濱到漠河的火車,走走停停,又是一天多。
當李衛民終於踏足漠河的土地時,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快被顛散了。
火車晚點,天色已晚,風雪雖停,但氣溫低得嚇人,呵氣成冰。
他不敢冒險走夜路回青山大隊,便在縣城找了家簡陋的國營旅館,用介紹信和錢登記住下,湊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亮,他便起身。
吃過早飯,退了房,開始朝著青山大隊的方向走去。
積雪沒膝,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走了小半天,遠遠看見公社那幾排熟悉的平房時,他決定先去公社銷假。
按規定,他應該先回大隊找王根生隊長,再由大隊向公社報備。
但這天寒地凍的,他實在不想多跑一趟冤枉路,索性直接去公社,想必王副主任這點面子還是會給的。
公社大院裡靜悄悄的,只有掃雪的勤雜工在“唰唰”地揮著掃帚。李衛民熟門熟路地來到王副主任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