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領著李衛民剛在編輯室坐下,還沒來得及把懷裡那兩份“惹事”的報紙放穩,桌上的電話就“叮鈴鈴”響了起來。
梁曉聲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立刻變得恭敬起來:“是,汪廠長……對,李衛民同志剛到我這兒……好,好,我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轉身對李衛民笑道:“得,咱們的詳細探討得往後挪挪了。汪廠長親自打電話來,讓我一接到你,就馬上帶你過去。走走走,別讓廠長等久了。”
李衛民有些意外,但也沒多問,跟著梁曉聲穿過略顯嘈雜的廠區走廊,來到了一棟相對獨立的二層小樓前。上了二樓,在最裡間掛著“廠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停下。
梁曉聲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算很大,但整潔明亮。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年約六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灰色中山裝、眼神銳利明亮的老者,正是北影廠的廠長汪洋。
“汪廠長,李衛民同志來了。”梁曉聲介紹道。
汪洋立刻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繞過桌子迎了過來,熱情地向李衛民伸出手:“李衛民同志!歡迎歡迎!我可是早就想見見你了!昨天《人民日報》和《中國青年報》的報道,我都看了,寫得好啊!年輕有為,思想敏銳,不簡單,真是不簡單!”
李衛民連忙握住汪洋的手,謙遜道:“汪廠長您過獎了。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是報紙上的同志抬愛。”
“誒,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嘛!”
汪洋用力搖了搖李衛民的手,示意他和梁曉聲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回辦公椅,目光讚賞地打量著李衛民,“衛民同志不僅文章寫得好,昨天那番關於文學要紮根生活、照見真實、傳遞溫暖的見解,更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咱們搞電影的,其實也一樣,最終還是要落到‘人’字上,落到真實的情感上。你年紀輕輕,能有這份見識和擔當,很難得!”
李衛民感受到對方的真誠讚許,也適當回應道:“汪廠長您才是真正的革命前輩,實幹家。我聽說您早年就在上海明星影片公司工作,後來在延安抗大學習,還創辦過‘一輛大車上的電影製片廠’,在戰爭年代拍攝紀錄片鼓舞軍民,立下過大功。跟您這樣的前輩相比,我這點成績實在微不足道,還要多向您學習。”
這番話顯然說到了汪洋的得意處,他眼中閃過追憶和自豪的光芒,哈哈笑道:“都是過去的老黃曆嘍!不過那段經歷確實寶貴,讓我明白文藝工作者的根應該紮在哪裡。衛民同志能知道這些,看來沒少做功課啊!好,好啊!”
氣氛融洽起來。寒暄過後,汪洋臉色一正,進入了正題:“衛民同志,這次請你過來,主要有兩件事。這第一件,是關於《牧馬人》劇本的報酬問題。”
李衛民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
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汪洋語氣平實地說道:“咱們公事公辦,按照規矩來。編劇的酬勞,在六十年代好的時候,一部長篇劇本,有兩千到六千元不等。現在嘛……情況你也清楚,不比從前了,肯定給不到那麼高。”
李衛民點點頭表示理解,心裡卻開始盤算。就算“不比從前”,嗯,幾百塊錢應該還是有的吧?
這也算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汪洋沉吟了片刻,似乎也在斟酌,然後報出了一個數字:“這樣,廠裡決定,支付給你一千元的劇本創作費。衛民同志,你覺得如何?”
一千元?!
李衛民心中先是一愣,隨即湧起一陣壓不住的欣喜。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立刻意識到,這個價格絕對不僅僅是劇本本身的價值,必然綜合考慮了報紙宣傳帶來的“名人效應”,以及他的組長父親。
但不管怎麼說,這對他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立刻點頭:“汪廠長,這個報酬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說優厚了。我非常滿意,感謝廠裡的認可和關照!”
“滿意就好!”汪洋也笑了,顯然對李衛民的爽快很滿意。他拿起筆,迅速開了一張單據,遞給旁邊的梁曉聲:“曉聲,你帶衛民同志去財務處,把手續辦了。”
“好嘞!”梁曉聲接過單子,笑著對李衛民使了個眼色。
兩人離開廠長辦公室,來到財務處。
流程很順利,李衛民在一張收據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從出納手裡接過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他捏了捏,裡面是十沓捆紮整齊的“大團結”,每沓一百元,正好一千元。
還有一張單據說明。
這個也是必不可少的,說明了這筆錢是用來支付給李衛民的劇本酬勞。
李衛民將單據收入荷包,沉甸甸的信封裝進內袋,貼胸放著。
走出財務處,心裡感慨:這年頭,果然還是搞文藝創作、特別是能拍成電影的創作,來錢快啊!
領完酬勞,梁曉聲又帶著李衛民回到了廠長辦公室。這次,辦公室裡多了幾個人,都是編輯部資深的編輯,孫主任也在其中。顯然,是要正式商討《牧馬人》電影製作的具體問題了。
見人齊了,汪洋開門見山:“衛民同志,稿酬的事解決了,咱們說說正事。劇本方面,編輯部的同志們都看過了,評價很高,認為基礎非常紮實,情感真摯,電影語言也專業。你自己再看看,還有甚麼需要修改或者補充的意見沒有?”
李衛民環視了一圈幾位面帶鼓勵神色的老編輯,搖搖頭,誠懇地說:“汪廠長,各位老師,劇本能得到廠裡的認可,我已經很感激了。在各位專業前輩面前,我不敢班門弄斧。劇本大的框架和核心情感我認為是立住了,具體的電影化呈現、鏡頭語言這些,我信任各位老師的專業眼光,如果需要調整,我全力配合。”
“好!既然如此,那就是沒意見了。”
汪洋讚許道,“那咱們就進入下一個環節——導演人選。衛民同志,你是原作者,對這部作品的理解最深。關於導演,你有沒有屬意的人選,或者有甚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