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碗,清雍正官窯粉彩過枝桃蝠紋碗。還有一個扇面,唐伯虎的。”馬未都聲音壓得更低,“那扇面我不敢保真,但那一對碗,我看過,開門的老貨。”
李衛民心裡一震。雍正官窯粉彩,在後世拍賣會上都是千萬級別的東西。唐寅扇面若是真跡,更是無價之寶。
“人在哪兒?”他問。
“就住在護國寺那邊,獨門獨院。”馬未都說,“不過老頭脾氣怪,不見生人。我得先跟你通好氣——他開價不低,一對碗要三百,扇面要一百五。”
加在一起不過四百多塊錢,對於現在身懷四千多元的他來說,毛毛雨而已。
但本著能省則省的態度,他還是問道:“能砍多少?”
馬館長搓搓手:“我探過口風,老頭等著錢給兒子辦婚事,急用。我估計,四百塊錢打包,有戲。”
李衛民略一沉吟:“走,去看看。”
衚衕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個青磚小院前。馬館長上前敲門,三長兩短,很有節奏。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警惕地看著他們。
“祁爺,是我,小馬。”馬館長賠著笑,“帶買主來了。”
老頭打量了李衛民幾眼,這才開門放他們進去。
如今還處於特殊年代的末尾,買賣古董這樣的事情,仍舊是見不得光。
李衛民若不是有馬館長作中間人,連門都進不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正屋門口掛著厚厚的棉簾子。
進屋後,一股陳年的黴味混合著檀香氣撲面而來。屋裡傢俱都是老式的,靠牆的多寶閣上擺著些瓶瓶罐罐,但大多品相一般。
祁爺沒廢話,直接從一個老榆木箱子裡取出兩個錦盒。
開啟第一個,一對粉彩碗靜靜躺在黃緞子上。碗壁極薄,胎體細膩,粉彩繪桃樹蝙蝠,寓意“福壽雙全”,桃枝從碗外壁自然過渡到內壁,正是經典的“過枝”畫法。底款“大清雍正年制”六字青花楷書,工整有力。
李衛民上手細看——釉面溫潤如玉,彩料鮮豔但柔和,絕無現代仿品的火氣。他心裡已經認定是真品。
第二個錦盒裡是一幅扇面,紙本設色,繪山水人物,題款“吳門唐寅”,鈐印兩方。李衛民對書畫鑑定不算精通,但這幅扇面筆墨精到,氣韻生動,至少是清代高手摹本,就算不是唐寅真跡,也價值不菲。
“祁爺,開個實價吧。”李衛民放下東西,平靜地說。
老頭伸出四個手指頭:“四百五。”
李衛民沒有說甚麼,馬館長卻擺了擺手還價道:“三百八,全包了。”
老頭皺眉:“太低了。”
“祁爺,現在這年月,能一下拿出幾百塊錢現金的人不多。”馬館長不緊不慢,“人家是誠心要,您也是急用錢。三百八,行不行您給個話。”
說罷,他給了李衛民一個眼色。
李衛民會意,從懷裡(實則從空間)掏出厚厚一沓大團結。
老頭盯著那疊鈔票看了看,說道:“四百塊,一分都不能少。”
馬館長又和老祁拉扯好一會兒,知道這是老祁的底線了,終於嘆了口氣:“成吧,四百就四百。”
李衛民見價格談好,點了四十張大團結給老祁,老祁仔細驗過,把東西交給李衛民。
二人錢貨兩清。
東西重新裝好,李衛民把兩個錦盒小心地放進帶來的袋子裡面。
走出衚衕,不等馬館長開口,李衛民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遞過去:“老規矩,兩塊錢提成,五塊錢砍價補貼,剩下的三塊錢,算是獎勵,不用找了。”
馬館長接過錢,笑得見牙不見眼:“李兄弟爽快!下回還有好東西,我第一個找你!”
他飛快數出三塊錢,攥在手裡遞迴李衛民面前,語氣篤定:“李兄弟,這錢你得拿著。”
李衛民擺手:“說了不用找,多的是給你的獎勵。”
馬館長臉一正,把錢往他跟前又送了送:“一碼歸一碼!該我得的七塊,我一分不少拿;這三塊不是我的,給多少都不能要。”
李衛民笑著把他的手擋回去:“嗨,多大點事,那就算下次的報酬,先給你墊著。”
馬館長卻皺起眉,語氣硬了幾分:“下次的事下次說,一碼歸一碼!你今天要是不接這三塊,那咱們往後的合作,就到此為止。”
話說到這份上,李衛民沒法再推,看著馬館長一臉不容置喙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伸手接過那三塊錢:“行,聽你的,我收著就是。”
馬館長這才鬆了眉頭,臉上又堆起笑:“這就對了!做生意講究的就是敞亮規矩,往後咱合作才長久,走,我請你喝碗茶去!”
馬館長笑著攬過李衛民的肩,拐進衚衕口一家老茶館,熟稔地喊了聲“兩碗高碎,多擱葉”。
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凍的時候,茶館裡生著煤爐,煙氣混著茶香暖融融的,茶客們低聲嘮著家常。
二人找了個角落桌坐下,搪瓷茶缸剛端上手,李衛民呷了口熱茶暖透嗓子,就和馬館長聊了起來。
經過之前的幾次接觸,二人都覺得對方不錯,可以結交。
馬館長覺得李衛民實力雄厚,出手大方,人品可靠。
李衛民也覺得馬館長辦事牢靠有門路,為人處世有原則。
二人如今關係,類似於普通朋友。
二人邊喝邊聊,李衛民忍不住嘆道:“老馬,你說這國營信託商店和舊貨市場,難道就真沒一點兒像樣的老物件?我上次去看了,淨是些破銅爛鐵。”
馬館長往茶缸裡續了熱水,茶梗浮浮沉沉,他撇著嘴搖頭:“有是有,好東西藏得深著呢!可你得有熟人、有關係才行——信託商店裡的好貨,早被內部人瞅著了;舊貨市場那些壓箱底的,也得懂行的熟人遞話,才能輪得著你看。”
李衛民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哦?那你這兒,可有靠譜的路子?”
馬館長放下茶缸,指尖敲了敲桌面,笑得神秘:“別的不敢說,這舊貨市場我還真熟——管庫房的小周是我發小,他那兒常壓著些沒人識貨的老玩意兒,旁人想看都沒門路。”
李衛民心裡一喜,試探道:“那可得麻煩您多費心!”
馬館長端茶又呷一口,道:“我看你為人也算大方,能處。給你牽線搭橋可以,不過除了我這份的,你還得再準備好一份人事,咱明兒一早去,趕在開市前人少,好東西慢慢挑。”
李衛民當即點頭應下:“成!人事我今晚就備齊,明兒一早我在老地方等你!”
馬館長笑著應了,又叮囑:“到了那兒少說話,看我眼色行事,撿漏得沉住氣,別露了急色,免得被旁人盯上。”
二人又閒聊了幾句,茶喝得見了底,李衛民主動付了茶錢出了茶館。
北平的寒風捲著碎雪粒吹過來,李衛民裹緊了棉襖,心裡卻熱乎乎的,滿腦子都是明兒舊貨市場裡可能藏著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