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民啊,”秦母開口了,“你昨天晚上說,要搬去跟你親生父母住,姨理解,這是好事。血脈親情,斷不了,認回去了,往後就有個正經家了。”
她說著,看了眼低頭的女兒,繼續道:“不過啊,姨這兒,你千萬別見外。就算搬走了,這兒還是你的一個家。想甚麼時候回來,就甚麼時候回來,門永遠給你留著。”
李衛民心裡一暖,誠懇道:“姨,這段時間多虧您和沐瑤照顧,我心裡都記著。就算搬走了,我也會常來看您。”
“那就好,那就好。”秦母臉上笑意更深,話鋒卻漸漸轉向,“其實啊,秦姨是這麼想的——你搬去新家,總要時間適應。你父母工作忙,未必顧得上你日常生活。沐瑤這孩子心細,又會做飯,你要是甚麼時候想吃口家常菜了,或者衣服破了要縫補,只管過來找她。”
這話裡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了。
秦沐瑤耳根微微發紅,低聲嗔道:“媽……您說甚麼呢。”
“我說實話呀。”
秦母理直氣壯,又轉向李衛民,眼神裡透著親暱的打量,“衛民啊,姨是打心眼裡喜歡你。穩重、懂事、有本事,還知道疼人。上次瑤瑤不是說她眼睛裡面進沙子了,還是你幫她吹出來的……”
說罷,她一臉姨母笑的看著李衛民。
“媽!”秦沐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窘迫和慌亂,“那、那是衛民哥好心幫忙,您別老提這個!”
秦沐瑤對自己的母親太瞭解了,上次的事情,雖然真的是李衛民在幫她吹沙子,可母親卻以為是她和李衛民在親熱。
自己怎麼解釋都沒用。
如今舊事重提,這是拿話在點李衛民呢。
就差說你小子把我女兒親都親了,準備甚麼時候提親?
她臉漲得通紅,手裡的衣角都快捏爛了。
母親不知道實情,可她心裡清清楚楚——李衛民心裡有的是朱林姐,她親眼所見。
可如今母親的這番話,簡直就像是在推銷女兒,這讓她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衛民也有些不自在。他能感受到秦母那份真誠的喜愛,也能看出秦沐瑤的尷尬。
這個誤會,偏偏還不好解釋——難道要說“姨,我對您女兒沒那個意思,我喜歡的是別人”?
那也太傷人了。
他只能斟酌著用詞,儘量溫和又不失分寸:“姨,您放心,我肯定會常來看您和沐瑤。這段時間受你們照顧太多,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往後有甚麼我能幫上忙的,您一定開口。”
這話客氣、感恩,但迴避了“和沐瑤”有關的暗示。
秦母卻似乎沒聽出其中的距離感,反而笑得更慈祥了:“瞧瞧,多懂事的孩子。沐瑤,你學著點。”
秦沐瑤頭埋得更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媽……您別說了……衛民哥剛回來,讓他休息吧。”
秦母這才注意到女兒的不對勁,還以為她是害羞,不由得笑道:“你這孩子,還害臊了?遲早是一家人,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媽!”秦沐瑤猛地站起來,瞪大眼睛道:“您、您別亂說!我和衛民哥……沒甚麼,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她聲音發顫,既是羞窘,也是真急了。
可這話聽在秦母耳朵裡,卻完全變了味。
只見秦母非但沒醒悟,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虛點了點女兒:
“瞧瞧,還‘普通朋友’呢。普通朋友能讓你臉紅成這樣?能在大門口……咳咳。”
她到底還是給女兒留了面子,沒把“親熱”兩個字說出口,但那眼神裡的曖昧和篤定,卻明明白白。
秦沐瑤簡直要暈過去。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上次吹沙子的事情,她解釋了,但是母親又偏偏不相信。
這誤會簡直像一團亂麻,越扯越緊。
“媽!那天不是……”秦沐瑤急著要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怎麼說?難道上次解釋的不夠明白嗎?
只是秦母不信。
李衛民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也是無奈。他自然知道秦母誤會的是甚麼,可此刻若他站出來說“那天我們沒有親熱”,也得秦母相信啊。
搞不好,她以為自己佔了便宜就不負責任,豈不是更加糟糕?
他看了眼秦沐瑤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秦母見女兒語塞,更覺得自己猜對了,臉上笑意更深,轉頭對李衛民道:
“衛民啊,你看瑤瑤這孩子,臉皮薄。你們年輕人的事,姨懂,姨不摻和。不過啊,姨得說一句,”她語氣鄭重了些,“瑤瑤是個好姑娘,性子軟,心實。你既然……既然都那樣了,可得好好待她。咱們家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清清白白,瑤瑤爸爸是教授,她自己馬上也會分配工作,配你不委屈。”
這話越說越像在交代“準女婿”了。
秦沐瑤聽得眼前發黑,一跺腳:“媽!您再胡說,我、我真生氣了!”
“好好好,媽不說了,不說了。”秦母見女兒真急了,這才擺擺手,但那眼神分明寫著“我不說,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李衛民的肩:“衛民啊,搬家的日子定了沒?定了跟姨說一聲,姨給你準備點東西帶上。”
李衛民只能順著話頭接:“還沒定呢姨,等安頓好了肯定告訴您。”
“行,那你們聊著,我去燒點水。”秦母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轉身出了堂屋。
門簾落下,屋裡只剩下李衛民和秦沐瑤。
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
煤球爐子裡的火“噼啪”輕響,映著秦沐瑤低垂的側臉,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乾的溼氣。
“對不起。”李衛民先開了口,聲音很低,“讓姨誤會了。”
秦沐瑤搖搖頭,沒抬頭看他:“不怪你……是我媽她……她太想當然了。”
沉默了幾秒,她才輕聲說:“你……你別往心裡去。我媽就是這樣的性子,看見合適的就想撮合。等過陣子,她自然就明白了。”
她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微微發白。
李衛民看著她這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知道秦沐瑤在逞強,也知道這份誤會對她來說有多難堪。
可眼下,他除了含糊過去,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沐瑤,”他斟酌著詞句,“你是個好姑娘,真的。以後……肯定會遇到更好的人。”
這話其實很老套,甚至有點傷人。但秦沐瑤卻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扯出一個笑:
“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