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只有爐子上水壺發出的微弱嘶嘶聲和掛鐘規律的滴答聲。
朱父終於再次開口,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目光銳利如初:
“你說你文章發表在《人民文學》上。哪一期?甚麼文章?”
這個問題很關鍵。在那個年代,能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作品,不僅是才華的證明,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根正苗紅”,透過了嚴格的審查。
李衛民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去年十二月號和今年一月號,分別發表了短篇小說《棋王》和《牧馬人》。編輯是李紅英同志,如果叔叔需要核實,可以聯絡人民文學出版社。我這次回京,也剛去拜訪過李編輯和韋君宜副總編。
朱父眼神微動。
他見李衛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得信了幾分。
朱母卻更關心實際問題:“就算你會寫文章,可你現在沒單位,沒正式工作,將來怎麼打算?靠寫稿子能養活一家人嗎?還有,你才十七,朱林都二十五了,女同志等不起啊!”
這話問得直接,也戳中了朱父心中另一層顧慮。他沉著臉補充:“而且你說你剛和親生父母相認,這中間是怎麼回事?你養父母家呢?這些關係處理清楚了嗎?”
“叔叔阿姨考慮得很周全。”
他先肯定對方的擔憂,顯得通情達理,“關於工作,我目前確實沒有固定單位。但我有幾條路正在籌劃:一是我在東北插隊時,與一些老獵人學習了打獵技巧,加入了副業大隊,可以透過合法渠道打些山貨、這也算一種營生;二是我親生父母那邊,如果機會合適,也可能幫我安排適合的學習或工作機會。”
“再加上,我之前下棋,也贏了一些錢……”
有朱林佐證再加上李衛民拿出的一捆現金,總算是讓朱父和朱母意識到,李衛民的經濟實力雄厚。
“至於年齡差距……朱林同志善良、真誠、有主見,這些品質比年齡數字珍貴得多。我雖然比她小几歲,但心智成熟,懂得珍惜。女同志等不等得起,不是由年齡決定的,而是看對方值不值得等。我會用行動證明,我值得她等。”
這話說得漂亮,連朱父都不由得在心裡暗讚一聲“會說話”。朱林更是聽得心頭滾燙,鼻尖發酸,差點又要掉眼淚。
“至於我的家庭情況,”李衛民神色微肅,“我自幼被收養,養父母家對我……不算太好。這次回京,親生父母找到我,才得知當年是特殊原因導致分離。生父在國務院文化組工作,生母在市出版局。他們希望我搬回去住,我也已經答應。這意味著,至少在北平,我有一個穩定的家庭支援和落腳處。”
國務院文化組、市出版局……這兩個單位的名稱讓朱父朱母對視一眼。雖然李衛民沒有明說職務,但能在這些單位工作,至少不是普通家庭。
朱母的臉色終於明顯緩和了一些。她猶豫了一下,問出一個更加私密、也更難啟齒的問題:
“小李啊……阿姨不是不相信你,但有些話得問清楚。”她看了眼女兒,又看向李衛民,聲音壓低了些,“你和朱林……你們倆……有沒有……有沒有做過甚麼……越界的事?”
這話問得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朱林的臉“唰”地紅透,猛地站起來:“媽!您說甚麼呢!”
“坐下!”朱父喝道,但目光也緊緊盯著李衛民。這個問題很重要——如果兩人已經發生了關係,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在那個年代,婚前性行為是極其嚴重的“作風問題”,一旦傳出去,朱林的名聲就毀了,甚至可能影響工作。
李衛民神色坦然,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種鄭重的尊重:
“阿姨,我明白您的擔心。我可以向您和叔叔保證,我和朱林同志之間,發乎情,止乎禮,沒有做過任何越界、不該做的事。今天傍晚在衚衕口……那是我一時衝動,最大的冒犯了。除此之外,我們一直互相尊重,保持適當的距離。”
他看向朱林,眼神清澈:“朱林同志是個好姑娘,我珍惜她,就不會做任何可能傷害她名譽和前途的事。這點分寸,我懂。”
這話說得誠懇至極。
實際上,李衛民雖然親過朱林幾次,但確實沒有突破最後防線——倒不是他不想,而是時機和場合都不合適。此刻用來應對家長盤問,卻是恰到好處。
朱母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她最怕的就是女兒“吃了虧”,將來被動。
現在看來,這小夥子雖然年輕,做事倒還有分寸。
朱父的臉色也進一步緩和。他沉吟片刻,終於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你說你以結婚為前提和朱林交往。但你才十七,不到法定結婚年齡。這期間,你打算怎麼安排?朱林已經二十五了,女同志的青春耽誤不起。如果等上三四年,你變了心,或者等你父母給你安排工作了,你看不上她了,她怎麼辦?”
這是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問題。1977年,男性法定婚齡是20歲,李衛民至少要等三年。三年時間,變數太大了。
朱林的心又提了起來。她看向李衛民,眼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衛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思考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
“叔叔問到了最根本的問題。我確實還有三年才到婚齡,這期間存在變數。但我想說的是:第一,我對朱林的心意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相處後的真心選擇。年齡小不代表感情輕浮,年齡大也不一定就更可靠——關鍵在人。”
“第二,這三年我不會虛度。我會努力提升自己:寫作、學習、積累,為我們的未來打下基礎。但絕不會因此覺得朱林配不上我——相反,我希望她能和我一起進步。”
他說著看向朱林,眼神鼓勵。
朱林用力點頭。
“第三,關於承諾……”李衛民深吸一口氣,“空口白話確實沒有分量。但我可以這樣做:如果叔叔阿姨同意,等我安頓好後,可以請我父母正式上門拜訪,雙方家長見個面,把關係定下來。雖然不能立即結婚,但可以有個正式的約定。同時,這三年裡,我的所有重大決定——都會和朱林商量,聽取她的意見。她是我的伴侶,不是等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