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館長警惕地看著他,又瞥了眼懷裡的瓷瓶,聲音帶著緊張:“熟甚麼熟!我告訴你啊,這……這東西是我先看上的!正談著價呢!你可不能再截胡了。”
李衛民看他那護食的樣子,覺得有趣,擺擺手笑道:“放心放心,同志,我這次不搶你的。君子不奪人所好,上次是特殊情況,你沒帶夠錢嘛。今天純粹是巧遇。”
馬未都將信將疑,但見李衛民確實沒有要上手搶看的意思,稍微放鬆了些,但依舊沒鬆開懷裡的瓷瓶。他也沒了心思再跟店員慢慢磨價,匆匆問了最終價,略一咬牙,便掏錢買了下來,生怕遲則生變。
李衛民在一旁看著,也沒幹涉。
等他付完錢,小心翼翼地把瓷瓶用舊報紙包好,放進隨身帶的布兜裡,才開口道:“同志,你看這也到飯點了,相逢即是有緣,我請你吃個飯,賞個臉?”
馬館長聞言,疑惑更甚。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這小子上次搶我東西,這次突然要請吃飯?黃鼠狼給雞拜年?
他謹慎地問:“同志,你……你有甚麼事就直說吧。” 他看了眼李衛民雖然普通但整潔的衣著和那份從容的氣度,感覺對方不像尋常人家。
李衛民見他警惕,也不繞彎子,爽快道:“同志是爽快人,我也不藏著掖著。確實有點事想請教,也可能是個合作的機會。當然,能辦你就辦,不能辦或者不想辦,我絕不勉強,就當交個朋友,這頓飯我照樣請。怎麼樣?”
他這話說得大氣敞亮,表明了自己有事相求,但是又不為難對方。
馬館長猶豫了一下,看看李衛民坦蕩的眼神,再想想對方上次雖然“搶”了筆筒,但也是按規矩價高者得,似乎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
而且他確實好奇,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眼神卻格外清亮銳利的年輕人,到底想幹嘛。
“行吧。”馬未都點點頭,“吃飯可以,但得我挑地方。” 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怕李衛民去甚麼貴的地方讓他欠人情。
“沒問題,您熟,您帶路。”李衛民笑道。
馬館長帶著李衛民七拐八繞,來到一條不那麼起眼的小衚衕裡,進了一家門臉不大、招牌都有些褪色的老店。
門口冒著騰騰熱氣,一股濃郁的、帶著羶香和藥料氣息的羊肉味撲面而來。
“就這兒,‘洪記羊肉鍋子’,老字號,地道。”馬館長介紹道,語氣裡帶著點自豪,彷彿這是他的秘密據點。
店裡生意不錯,幾乎坐滿了。
大多是熟客,穿著工裝或舊棉襖,圍著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銅鍋,吃得滿頭大汗,大聲說笑,氣氛熱烈。
牆壁被煙燻得有些發黃,貼著簡單的宣傳畫,桌椅都是老舊的木製品,擦得倒還乾淨。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馬館長熟練地點了鍋底、兩斤鮮切的後腿羊肉、幾樣白菜、豆腐、粉絲等配菜,還要了倆芝麻燒餅。
銅鍋很快端上來,炭火燒得正旺,清亮的湯底翻滾著,幾片姜蔥沉浮。羊肉是老闆現切的,薄厚均勻,帶著漂亮的雪花紋理,擺在粗瓷盤裡,紅白相間,看著就新鮮。
“這家的羊肉,是正經的張家口綿羊,羶味小,肉質嫩。湯底是每天用羊骨和老母雞吊的,就加點姜蔥枸杞,吃的就是個原汁原味。”
馬館長一邊調著麻醬韭菜花腐乳的蘸料,一邊介紹,顯然是個中老饕。
肉片下鍋,變色即撈。李衛民嚐了一口,羊肉果然鮮嫩不羶,蘸上濃香的麻醬料,滿口生香,再喝一口熱乎乎的原湯,一股暖流直達胃底,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嗯!確實地道!香!”李衛民由衷讚道。這年頭物資匱乏,能吃到這樣品質的羊肉,實屬難得,看來馬館長確實會找地方。
見李衛民吃得滿意,馬館長臉上也露出笑容,氣氛緩和了不少。
兩人就著熱鍋,互相介紹了一下彼此之間的名字,聊了些不著邊際的閒話,馬未嘟的戒心漸漸放下。
吃得差不多了,李衛民擦擦嘴,進入了正題。
“馬同志,我看得出來,您對老物件有研究,也有門路。”李衛民開門見山,“實不相瞞,我個人對這些承載著歷史和文化的老東西,也非常感興趣,想收一些自己欣賞、儲存。但是您也知道,這行水深,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正規店裡要麼沒好貨,要麼死貴。所以,想請您幫幫忙。”
馬未都停下筷子,看著他:“幫忙?怎麼個幫法?”
“很簡單,您路子廣,認識的人多,知道誰家有好東西想出手,或者哪裡有機會。您幫我牽個線,搭個橋,介紹我去看。成了,我絕對不讓你白忙活。”
李衛民說著,把提成給馬未嘟說了:小件的,比如筆筒、小擺件、普通碗碟之類的,介紹成功一件,給兩毛錢。中等件的,像今天他買的那種尺度的瓶、罐、像樣的卷軸,五毛錢一件。大件的,比如傢俱、大件瓷器、精品書畫,一塊錢一件。
這個提成價格,放在現在,不可畏不豐厚。
可李衛民知道,有些錢是省不得的。
既然想要馬兒快得跑,就得餵馬兒多吃草。
前世他自己當老闆開了公司後,參加了不少企業家之間的聚會。
聽著那些老闆唾沫橫飛地侃大山,分享一些如何壓榨員工的手段。
“我跟你們說,那幫年輕人,就得拿鞭子抽!我公司新來的那幫大學生,試用期工資壓到最低,加班費?不存在的。敢提一句,立馬讓他捲鋪蓋滾蛋。上個月業績翻了兩番,老子一分錢獎金沒發,就擺了桌麻辣燙,一個個還感激涕零的。”
“這還太仁慈了。我那兒的女工,計件算錢,機器從早開到晚,廁所都不讓多上。哪個敢磨洋工,直接扣三天工錢。你猜怎麼著?成本降了三成,利潤漲了一倍!這年頭,心軟當不了老闆!”
每當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李衛民都是笑笑不說話。
那些老闆當時是吃到了時代的紅利,賺的盆滿缽滿。
可後面沒過幾年,就紛紛倒閉了。
靠著壓榨員工盈利的公司,終究是沒辦法長久的。
李衛民頓了頓,觀察馬未嘟的反應,繼續加碼:“另外,如果您能幫著說和,把價格談下來,省下來的錢,我按省下金額的一成,再單獨給您補貼。當然,東西必須保真,起碼是老的,價格也得合理,不能坑我。”
馬未嘟聽著,心裡飛快地算起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