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編輯室門,下了樓梯,走到廠區裡一個僻靜的角落,李衛民立刻直起了腰,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哪還有半點不適。
梁曉聲跟上來,忍不住笑道:“好你個李衛民,裝得還挺像!我差點都信了。”
李衛民苦笑著搖頭:“梁編輯,您是不知道,再待下去,我這腦細胞得死一半。各位老師太熱情,太專業了,我招架不住啊。”
“那是大家真心認可你的本子,拿你當自己人了。”梁曉聲理解地拍拍他,“不過這種討論強度,確實夠嗆。你剛才那些應對,已經很厲害了,面面俱到,還總能提出建設性意見。”
“勉力支撐罷了。”李衛民看看天色,“梁編輯,我看今天差不多了,該聊的也聊了,方向也定了。您看……我是不是可以先撤了?回頭等老師們拿出更具體的修改方案,我再來深入學習?”
梁曉聲點頭:“行,我送你出去。孫主任他們那邊,我幫你解釋一下,就說你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反正後面溝通的機會還多。”
走出北影廠大門,被冬日清冷的空氣一激,李衛民才感覺自己從方才那場高強度的“頭腦風暴”中徹底緩過神來。
他看了看天色,還早,所以也不急著回去。
“接下來去哪兒?”梁曉聲問。
“梁編輯,您先回吧,今天太感謝您了。”李衛民與梁曉聲握手道別,“我自個兒在附近轉轉,辦點私事。”
梁曉聲也不多問,叮囑他注意身體,便轉身回廠了。
目送梁曉聲離開,李衛民站在略顯空曠的街頭,思緒開始轉向另一件重要的事——這次請假來北平的目的——資本積累。
原本他的計劃是倒賣一些藥材,然後用那些販賣的錢用作投資。
可是經過哈爾濱之後,他贏了大量現金,所以也不急著賣那些藥材。
這錢不能躺在那裡,必須讓它流動起來,增值。
直接做生意?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現在是1977年初,雖然春江水暖,但“投機倒把”的帽子依然懸在頭頂,公開的、成規模的商業活動風險極大,弄不好就要進去。
真正的改革開放春風,要到明年才會正式吹起。現在貿然下海,不是勇敢,是愚蠢。
那麼,在這個特殊的、新舊交替的時期,有甚麼是既能規避政策風險,又能實現資產大幅增值的途徑呢?
李衛民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散落在民間、蒙塵已久的老物件——古董、文物、藝術品。
這個年代,由於歷史原因和普遍的經濟困難,很多傳世之寶被主人當作“破四舊”的殘餘或無用累贅,以極低的價格處理,甚至丟棄。
信託商店、舊貨市場裡,真品與贗品混雜,價格往往低得令人咋舌。對於擁有先知眼光的李衛民來說,這無疑是一座尚未被大多數人察覺的巨型金礦。
用現在的閒錢,收購未來價值連城的寶貝,坐等升值,這簡直是穿越者最經典的“撿漏”操作,安全、隱蔽、回報率高。
打定主意,李衛民精神一振。他打聽了一下方向,便朝著附近一家規模較大的國營信託商店走去。
信託商店裡光線有些昏暗,櫃檯和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舊貨:半舊的腳踏車、鏽跡斑斑的收音機、款式過時的傢俱、一堆堆的舊書報刊,當然,也有一小片區域陳列著一些瓷器、銅器、木雕、舊書畫等“老物件”。
李衛民滿懷期待地湊過去,仔細看了起來。
然而,現實很快給他澆了一盆冷水。
這裡的東西,品相大多不佳,不是缺角裂縫,就是汙損嚴重,顯然未被好好儲存。
偶爾有幾件看起來完整些的,要麼標價高得離譜,要麼就是一眼假的仿品或民國普通貨色,根本沒有“撿漏”的空間。
他看中一個青花小碟,畫工還算精細,但口沿有衝,店員開口就要十五塊,還不讓還價。
十五塊在這年頭夠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了,買這麼個有瑕疵的盤子,李衛民覺得不值。
“靠,不是說北平是天子腳下,黃金遍地有。為甚麼別人穿越過來,價值連城的寶貝一個接一個的撿漏?輪到我了,就剩一堆破爛了?”
李衛民感慨一番後,他又不信邪的轉戰另一家舊貨商店,情況大同小異。
要麼是垃圾,要麼是雞肋,偶爾見到一兩個有點意思的,價格也談不攏。看來,正規渠道的“漏”早就被有心人,比如那些懂行的老師傅或內部人員,篩過一遍了。
輪到他這裡,還想撿漏?毛都沒一根。
難道要空手而歸?李衛民有些鬱悶地站在舊貨商店門口,盤算著是不是得去更偏僻的鬼市或者鄉下碰碰運氣。
就在他猶豫之際,眼角餘光瞥見信託商店裡面,一個熟悉的側影正站在擺放瓷器的櫃檯前,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正低聲跟店員說著甚麼,似乎是在討價還價。
那人穿著半舊的舊藍色勞動布上衣,身形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容文氣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精明感。
李衛民仔細一瞧,樂了——這不是年前在黑市上,自己截胡那個筆筒遇見的熟人“馬館長”嗎?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碰見熟人了(雖然是“搶”過東西的熟人),李衛民心中一喜,正想上前打個招呼,順便看看這位未來的收藏大家又在淘換甚麼好寶貝。
就在這時,馬館長似乎也感覺到了有人在注視他,下意識地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馬館長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接著像見了鬼似的,猛地往後小退半步,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脫口而出:“你……你不要過來啊!”
他這反應把櫃檯後的店員都嚇了一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門口的李衛民。
李衛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差點笑出聲。
看來年前黑市上那次“截胡”,給這位馬館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啊!
雖然自己這大半年經歷了東北風雪的磨礪,氣質身形都有變化,但顯然這雙眼睛和大概輪廓,還是被對方認出來了。
見馬館長如臨大敵般,下意識地把手裡那個看樣子是瓷瓶的東西往懷裡護了護,李衛民忍著笑,邁步走了過去,語氣輕鬆地打招呼:“這位同志,真巧啊,又見面了。都說一回生二回熟,咱們這算不算熟人了?”